听瀑居的灯,亮到后半夜。
魏晋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只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凑到灯下。
瓶里静静卧着九滴玉露,一滴压着一滴,莹白,滚圆,像九粒没化开的雪。
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玉佩月月产露,除了试药浇草用掉的几滴,其余一滴没舍得动,全在这只瓶里。灵石他一块一块地数,玉露他一滴一滴地攒。对家底,他向来是这个性子。
赌,还是不赌。
不赌,这具绿血尸就是一件死兵器,用到寿元尽头,也就是个练气八层。赌输了,玉露喂出尸煞反噬,《三阴控尸诀》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玉简里没有半个字提过玉露。
可玉露能让玄阶妖兽俯首,能让枯死的灵草返青。僵尸算什么?一半是死物,一半吞过活人精血,介乎生死之间。这至精至纯的东西,兴许就是它欠的那味药引。
“金墨。”
“在!”蟾蜍从梁上跳下来。
“门外守着。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动静,不许进来,也不许放任何东西进来。”
金墨绿豆眼转了转:“主人,要小的说,这买卖划算。赌赢了,您多个筑基指望;赌输了。”
“赌输了如何?”
“赌输了,小的给您收尸。”金墨说完就往外蹦,“砰”地带上了门。
魏晋失笑,随即敛了。
他把绿血尸放出来,咬破指尖,先将眉心神识烙印又加固一遍,这才倒出一滴玉露,摊在掌心。
僵尸死寂的眼眶里,两团绿火“腾”地亮了。
魏晋心头一跳,这东西方才还木木呆呆,此刻七尺高的尸身竟微微前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身绿毛根根竖起,像饿了三十年的老狗见了肉骨头。
渴望。一具尸体,露出了活物才有的渴望。
魏晋不再犹豫,两指一弹,玉露送入僵尸口中。
绿毛尸仰脖咽下。
一息。十息。百息。
那身绿毛底下透出一线温润的光,随即又黯下去。神识探过去,一身尸气只是动了动,像深潭里落进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复归平静。
没了。
一滴玉露,就换来这么点动静。
魏晋眉头拧起来。这具尸身就像一口填不满的枯井,玉露是好东西,可好东西进了死物的肚子,十成本事怕是被尸气磨掉了九成。
他盯着僵尸看了半晌,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瓶。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攒家底是为了用的,不是为攒而攒。
“一滴是赌,三滴也是赌。”他自语一句,一咬牙,又倒出两滴。
第二滴入口,绿毛尸浑身一震,尸气如沸水般翻起来;第三滴送进去,那七尺高的尸身“咯吧吧”一阵爆响,从脚响到头,绿毛根根倒竖,毛尖上的尸油竟被逼出体外,滴滴答答落了一地,腥臭冲鼻。
眼眶里两团绿火,由幽转盛,烧得屋里一片惨碧。
魏晋连退三步,断水刀已经横在身前,左手扣着无影针,烙印在他神识里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好在,那根弦始终没断。
约莫一炷香后,爆响停了。绿毛尸直挺挺立在当地,一身尸气缓缓收拢,尽数敛回体内,绿火凝在眼眶里,定而不散。三滴玉露沉在尸身丹田,被层层尸气裹着,像冻土下埋了三粒将醒未醒的种子。
魏晋神识仔仔细细走了三遍,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突破。
但门槛已经摸到了,原本滞涩如死水的尸气活了,循着某种他看不懂的路数缓缓流转,一天比一天盛。照这个势头,炼化这三滴,少说一个月,往后还得一滴一滴地喂,一个月一个月地磨。
三滴玉露,只是给它推开了一道门缝。
“难怪那丑修士养它二十年,也就是个玄阶上品。”魏晋喃喃。养尸一道的艰难,今日才算见了真章,寻常鬼修拿活人精血喂,走的是浊路,喂一百年也喂不出个名堂;他拿玉露喂,已是走了天大的捷径,照样快不起来。
急不得。他把僵尸收回养尸袋,扎紧袋口,又把玉瓶贴身收好。
瓶里还剩六滴。往后月月还有一滴进账。这笔账,他算得清:养尸是水磨功夫,更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可这洞里填出来的,是实打实的战力。
他吹了灯,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日天刚偏东,山道上就来了信。
柳青蛾出关了。练气五层。
甄英雄、宋铁嘴、鲁大头,连魏晋,四个人前后脚到的柳家小院。宋铁嘴一进门就嚷:“老道半月前就算出来了!柳家妹子此次闭关,否极泰来,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宋兄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甄英雄跨进门槛,“说的是我。”
“那能一样吗?你那卦老道没使真本事。”
鲁大头扛着个油纸包,挤开两人:“都让让,肉要凉了!”
魏晋落在最后。进门,把一个瓷瓶递给迎出来的柳青蛾。
“三粒聚气丹,中期用的。”他说,“贺你出关。”
柳青蛾一身半旧青布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闭关熬出来的倦色,一双眼睛却亮。她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抬眼看他:“中期的聚气丹,坊市里八块灵石一粒。你倒舍得。”
“炼丹的人用得着。”魏晋说,“我用不上了。”
“练气七层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柳青蛾笑了一下,把瓷瓶收了。
院当中摆开八仙桌。大头带的酱肉,铁嘴沽的酒,甄英雄拎来两条山溪里现打的鱼,柳青蛾下厨烧了两个菜。五个人围桌坐开,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
酒过三巡,话就活了。
“要老道说,”宋铁嘴抿着酒,眼珠在魏晋和柳青蛾之间来回地溜,“今日这顿酒,不像贺出关,倒像——”
“像什么?”鲁大头嘴里塞着肉。
“像认门。”
“噗!”鲁大头一口酒喷出来,“认、认门?俺懂!新姑爷头回上门!”
“吃你的肉!”甄英雄一筷子鱼塞进大头碗里,自己却也绷不住,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
魏晋端着酒碗:“宋兄喝多了。”
“老道喝没喝多,你问柳家妹子。”
柳青蛾也不恼。她单手托腮,笑嘻嘻地打量魏晋,从眉毛打量到下巴,大大方方,看了个够。
魏晋被看得耳根发热,端起碗,一口喝干了。
“哎,这就对了。”宋铁嘴一拍桌子,“男主人就得有男主人的量!”
满桌哄笑。魏晋哭笑不得,干脆由他们去闹。
闹过一阵,说起正事。柳青蛾道,这回闭关,不只是破了一层境界。
“丹道上,也迈了一步。”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众人凑近看,那掌心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青气,一现即隐,“前些日子开炉,炉炉都是中品成色。如今一阶中品的丹,十炉能成七八炉。”
桌上静了一瞬。
“一阶中品炼丹师?”宋铁嘴酒醒了一半,“妹子,你今年,二十二?”
“过了年,二十三。”
“嘶!”铁嘴倒吸一口凉气,“老道走南闯北,一阶中品的丹师,哪个不是四五十岁往上?锈骨坊那位钱大师,六十了,也就是个中品!”
“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啊。”鲁大头跟着点头,其实没太听懂,反正跟着夸准没错。
甄英雄举起酒碗,正色道:“柳道友,这一碗敬你。往后哥几个的丹药,可就有着落了。”
“敬什么,”柳青蛾也端碗,“你们出材料,我出火候,灵石照算,一个子儿不能少。”
“该算!该算!”
这一顿酒,喝到日头偏西。
甄英雄先走的,他不爱热闹,坐到这个份上已是给足了面子。鲁大头是被铁嘴架走的,喝得舌头都大了,一路嚷着“认门喽!认门喽!”,被铁嘴捂着嘴拖出院门。
院里一下子静下来。
魏晋起身告辞,刚迈出两步,身后柳青蛾开口了。
“你等等。”
他站住,回头。
柳青蛾站在桌边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帮我把水缸挑满了再走。”
魏晋看了看那口半人高的水缸,又看了看她,没说话,挽起袖子去挑水。一来一回七八趟,水缸满了,日头也沉了,院里点起灯。
柳青蛾坐在灯下,给他倒了碗茶。
“坐。”
魏晋坐下。
“我有话问你。”柳青蛾拨了拨灯芯,火苗高了些,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在影子里,“你别绕。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问。”
“你对我,有没有那个意思?”
魏晋端茶碗的手停了停。
院外有虫鸣,屋里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有。”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铺垫,也没有花哨。柳青蛾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还算痛快。那你顾虑什么?说。”
“我是要赶路的人。”魏晋放下茶碗,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练气七层,往后是八层、九层,是筑基。这条路多险,你知道。我今天坐在这儿,明天可能就死在锈骨林,死在哪个阴沟里。我怕耽误你。”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该我说了。”柳青蛾往前凑了凑,两手交叠在桌上,“魏晋,你拿我当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闺女,等你来八抬大轿?”
魏晋一怔。
“我十八岁那年结过道侣。”她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猎妖队的,人不错,就是命薄,死在锈骨林深处,尸首都没找全。我守了四年。”
“我不是要你负责,不要你给名分,更不是图你什么,你数数你全身上下,有什么可图的?”她笑了,“我一个炼丹的,往后丹越炼越好,灵石不比你挣得少。”
“我就是想,这条道太长,一个人走,冷清。碰见个顺眼的、知根知底的,搭个伴,走一段。哪天你要往高处去,你只管去,我不拽你;哪天我炼丹炼死了,”她顿了顿,“呸,不吉利。反正就这个意思。你道心坚定,我也不是泥捏的。谁也别拴住谁,谁也不用背着谁。”
灯下,她看着魏晋,眼睛亮得像两点星子。
“话我说完了。你呢?”
魏晋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寒泉坳的瀑布,想起养尸袋里的僵尸,想起玉佩里一滴一滴的玉露,想起这条长生路上数不清的孤身夜路。那些夜里,他掐诀养虫,听水声听到天亮。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只茶碗轻轻推到一边。
“夜深了。”他说,“灯芯,该剪了。”
柳青蛾“噗嗤”一声笑出来,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掩上了门。
红烛烧到一半,爆了个灯花,暗了下去。
院外月光很好,虫鸣一阵一阵。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满满当当,一晃,一晃。
第二天,魏晋睡到日上三竿。
睁眼时,日影已爬过窗棂,落在床头。身边是空的,被窝里留着一点温热的药香。灶间传来动静,一碗热粥、两样小菜端进来时,他已穿好了衣裳。
两人对坐着喝粥,谁也没提昨夜,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临走,柳青蛾送他到院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手指在领子上多停了一瞬。
“下回月圆,”她忽然说,“我给你炼一炉养元丹。带材料来。”
“好。”
魏晋走出那条山坳,日头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发暖。他脚步不快,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熨帖得很。
拐过山嘴,迎面撞见一个人。
宋铁嘴蹲在道边石头上,怀里抱着龟甲罗盘,看样子蹲了不是一时半刻。见他过来,慢条斯理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土。
“魏道友,早啊。”铁嘴眯着眼笑,“日上三竿了,可真早。”
魏晋:“……”
“让老道瞧瞧。”宋铁嘴绕着他走了半圈,摇头晃脑,“印堂发亮,气色潮红,脚步虚浮,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
“宋兄还有事?没事我先走了。”
“有事!怎么没事!”铁嘴一把拉住他,压着嗓子,眉飞色舞,“上月十五,老道给你起的那一卦,还记得不?山泽损,变火泽睽,老道当时怎么说的?红鸾星动,应在月内!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老道是江湖骗子!”
“现在呢?”铁嘴把罗盘杵到他鼻子底下,“灵不灵?”
魏晋看看罗盘,又看看那张笑开了花的脸,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话来驳。
“嘿嘿。”他干笑一声。
“这就对了嘛!”宋铁嘴一拍他肩膀,正色拱手,“恭喜,恭喜!柳家妹子是好道友,魏兄弟是好福气,天作之合!老道这卦金,你看——”
“卦金没有。”魏晋拨开他的手往前走,“丹药倒是有三粒,送人了。”
“送谁了?”
“柳青蛾。”
“那不还是左手倒右手,哎,等等老道!”
山道上,两人一前一后。魏晋走在前头,任铁嘴在后头絮絮叨叨,也不接话。
回到听瀑居,闩门,布禁制,一切照旧。
他照例先看了看养尸袋,袋口纹丝不动,那具绿血尸安安静静,丹田里三滴玉露裹着尸气,才磨开薄薄一层。
然后他坐在蒲团上,没掐诀,没打坐,就那么坐着。
窗外瀑布轰隆隆地响。金墨从梁上探下脑袋,欲言又止。
魏晋坐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不觉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