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瀑居静室,瀑布声隔着山壁渗进来,闷闷的,像远雷。
魏晋没有急着练。
枯黄竹简摊在膝上,他逐字逐句地读,一个字吃透了,才挪到下一个。读到疑难处,便搁下竹简,把旧功法的行功路线在经脉里空走一遍,两相对照。如此反复,七天。
旧功法是引水入渠。灵力如田里的水,得靠人力一勺一勺往渠里引,引到哪儿算哪儿,渠浅,水更少。他练了十来年,练出一身滞涩。
枯荣诀不同。它不求引,只求化,灵力入体,如雨落林间,木灵根本是土里的树,雨来了,树自己知道怎么喝。
一个是逆着性子来,一个是顺着根性走。
第七日入夜,魏晋盘膝坐定,第一次完整运转一周天。
灵力自鼻息入,沿手太阴而下,过膻中,沉气海。旧功法走到这里总要磕绊一下,像车轴里卡了沙;这一回却顺得出奇,灵力几乎是自己淌过去的。再过督脉,上百会,落泥丸,归入丹田。
轰。
一股充盈感自丹田炸开,经脉被撑得微微发胀,指尖发麻。魏晋睁眼,静室里黑暗如旧,瀑布声却清晰了几分。
他闭目再验。旧功法一周天攒下的灵力,若算一捧溪;此刻丹田里卧着的,是一条河。
三倍。只多不少。
魏晋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的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二十八岁,练气六层,三灵根,放在锈骨坊,是扔人堆里听不见响的货色。可从今天起,这条河会一周天一周天地涨。
他抬手虚抓,一缕灵力透出指尖,凝而不散,在灯下绕了半圈才收回。旧功法做不到这个,它只会在脉里打转,出不了体。
只是这门功法并非全无代价。竹简末页写得明白:枯荣诀行功,灵力过半要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筋骨,入丹田者十存四五。换句话说,他攒得比别人多,漏得也比别人多,吐纳所耗的灵石、丹药,得翻倍往里填。
魏晋掂了掂储物袋。加上坊市剩下的,拢共一百一二十块灵石,两瓶丹药,搁在从前够用半年,如今只够三个月。
一周天收益三倍,行功十存四五,净收益多出半倍左右。漏得多,攒得更多,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他把竹简收进贴身的储物袋,吹了灯。当夜,他打发金墨下深涧守着。
三日后,金墨从深涧里蹦上来,舌头卷着一尾鱼。
鱼有二斤多沉,银鳞,尾鳍带一线青,离了水还在弹。金墨把鱼搁在石板上,蛤蟆脸上挤出谄笑,神识传音:“主子,这鱼灵气足,炖汤大补!小的在涧底蹲了三天,腿都麻了,您尝尝鲜?”
魏晋瞥它一眼。这蛤蟆守三天,怕是馋了三天。
“搁着。”他说,“送柳娘子。”
金墨嘴角的笑挂了一挂,又堆回去,堆得比方才还高:“主子仁义!救命之恩,是该走动走动。”
魏晋没接话。救命之恩是一层,另一层不必说透,柳青娥孤身一个女修,住着寒泉坳边缘,消息却比他灵通。人情这种东西,存着能生息。
柳青娥的住处在坳子边缘,一条碎石小径斜插过去,两旁寒泉草青得发亮,露气沾湿了鞋面。竹篱围着三间茅屋,窗下摆几盆灵草,收拾得干净,没有一丝苦修士的萧索气。
魏晋站在篱外,拎着鱼。
“柳娘子。鱼捞多了,吃不完。”
门开一线,柳青娥探出身,布裙素髻,眼尾扫过那尾还在蹦的鱼,又扫过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嘿嘿一笑:“吃不完?你这听瀑居,就你一张嘴,一只蛤蟆。”
她接过鱼,侧身让门:“进来吧,正好饭点儿。”
魏晋拱手,没推辞。
四个菜。清炒寒泉草,灵菇炖鱼,一碟腌笋,两碗白粥。鱼是金墨逮的那尾,炖得汤色奶白,香气混着柴火气,把满屋熏得暖了。柳青娥又摸出一壶自酿的青竹酿,拍开泥封,一股竹香混着酒香冲出来。
“粗茶淡饭,魏道友莫嫌。”
“是我叨扰。”
两人对坐。推杯换盏之间,说的都是不值钱的话,坳口那眼泉今年凉得早;锈骨林外围的青皮狼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窝;坊市的辟谷丹又涨了半块灵石,奸商。酒过三巡,柳青娥脸颊泛红,说话也松快了,讲起她初入硖川时被野猴抢了干粮,追出三里地。
魏晋听着,偶尔接一句。话少,酒却没少喝。面色微黄的脸上透出些血色,眉眼低垂的影子在灯花里晃。
窗外,瀑布声隐隐,隔着大半个坳子,只余一线白响。屋内灯火摇曳,粥腾着热气。
魏晋已经记不清,上一回与人对坐吃饭,是哪一年的事。
底层散修之间,算计是常态。灵石要计较,丹药要计较。连一句实话,给出去之前也得在手里掂一掂。可这一桌四个菜一壶酒,不涉半分利益,这样的时刻,硖川散修一辈子也摊不上几回。
酒至半酣,柳青娥搁下筷子,声音矮了半截:“对了,有件事你得留心。近来锈骨坊不太平,马家的人在四处打听赵山河的下落。”
魏晋执杯的手顿了半分,杯中酒面纹丝不动。
“赵山河?”他放下杯子,“失踪有些时日了吧。”
“嗯。”柳青娥拨弄着筷子,“马家放出话,活要见人。赵山河生前欠着马家东西。你常在锈骨林走动,若有人问起……”
“我与他不熟。”魏晋夹了一筷子寒泉草,“问也问不出什么。”
柳青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而给他满上酒,又说起东头坳口新搬来一户炼体的散修,半夜练拳,吵得半条坳的癞蛤蟆都不叫了。
魏晋道:“我那只倒是照旧。”
“你那只不一样。”柳青娥夹了块鱼腹肉搁他碗里,“成精了。”
两人俱是一笑。
魏晋垂眼喝酒,后颈的汗毛却立着。赵山河沉在涧底,淤泥埋着,金墨的毒气腐着,按理没有破绽。马家这条线,只要不牵到寒泉坳,就与他无关。
可道理归道理,该记下的,他一笔不落。
散席时,月上中天。
竹篱门口,柳青娥倚门送他,夜风把她的酒气吹散了些:“鱼还有半条,下回捞多了,再来。”
“好。”魏晋拱手,转身踏上碎石小径。
走出十余步,他脚步未乱,眼角余光却已扫过路旁那片老槐树影。
树影里站着一个人。
灰袍,瘦长脸,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正直勾勾钉着竹篱门口的方向,钉着柳青娥,也钉着他。见两人面色红润、笑语道别,那人眼中阴鸷一闪,如淬了毒的针尖。
孙长庚。
魏晋垂着眼,步子不快不慢,从他视线里走了过去。
这人的底细,坊市里传得烂熟:四灵根,练气八层,卡在练气八层多年,心气熬干了,只剩一把窄骨头。纠缠柳青娥三年,送灵草、堵门、替她“教训”说过闲话的人,不是喜欢,是把人当成了自己碗里的菜,旁人看一眼都是抢。
今晚,他看见了。
孙长庚没有当场发作,只在树影里站着,盯着那个灰布道袍的背影看了很久,转身没入夜色。这种人,当场不发作,才最要当心。
回到听瀑居,金墨迎上来,蛤蟆眼滴溜溜转:“主子,鱼送到了?柳娘子留饭了?嘿嘿,小的就说嘛——”
“这几日,别回深涧。”魏晋解下外袍,“守在家里。”
金墨的笑噎在喉咙里。它觑着魏晋的脸色,把一肚子话咽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蹦到门边趴下,舌头贴着地,须子绷直,它在探夜里的动静。
魏晋盘膝坐下,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练气八层,压他两层,正面动手,十死无生。但寒泉坳有贾人杰代管,坊市规矩立在那儿,孙长庚再疯,也不敢闹出人命引来执法队。不能杀,便只剩两条路:明着挑衅羞辱,逼他出手应斗;或是暗里使绊子,坏他灵田、截他财路。
明斗,他不接就是。暗绊子,金墨在,涧边田头,一只练气六层的地阶灵蟾,抵得上三个耳目。
至于底牌:金墨算一张。枯荣诀的浑厚灵力算半张,同是六层,他的灵力比同阶浑厚绵长,回气快,耗得起,真到拼命时,这就是不讲理的地方。玉佩里的玉露,是最后的救命药,可惜下月月圆还有二十余天,眼下指望不上。
够了。两个月内,孙长庚动不了他的根基;两个月后,这条河只会更宽。
魏晋阖目,枯荣诀缓缓运转,灵力如雨润木,一周天,又一周天。呼吸渐沉,面色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算到了明斗,算到了暗绊子,没算到对方连一天都等不及。
第二日天刚亮,门外传来一声喝骂——
“姓魏的,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