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那天,天刚蒙蒙亮。
魏晋站在瀑布前,低头检点行囊。玉盒两只,玉铲一柄,采药的家什齐备。腰间玉佩灰扑扑的,距下个月圆还有二十三天,本月那滴玉露已经喂了脚边这摊货,下一滴还没着落。灵田的寒泉草刚冒芽,离收成远得很。
他得出去找条活路。
主子,今儿个天儿好,适合出门捡漏。金墨一蹦三丈高,落在前头青石上,小的先去探路,有危险您别动,小的来解决。
魏晋抬脚跟上。
锈骨林在涩皮岭外缘,树老皮歪,挂着铁锈色的苔。瘴气贴地走,腐叶没过脚背,山溪水冷得咬骨头。
一路两战。一头獠猪,被金墨的舌剑从猪左眼进去,后脑出来。一头棘背狼,学乖了绕圈,被三支毒箭钉穿头颅,糟蹋了一张好皮,金墨痛心疾首。
魏晋只看了一眼那毒。比收服它那天,又烈了几分。
午后瘴气淡了些。金墨跳上一截倒木,鼻子抽了抽,不动了。
主子,有东西。灵的。血腥味,混着药香。
魏晋没动。他在原地站了半盏茶,看风,听虫鸟,验草叶朝向。
什么异常都没有。太干净了。
林子里越干净的地方越有问题。他比了个手势,一人一蟾绕大圈,从石壁侧面贴过去。
蕨草后头藏着一道石缝,窄得只容侧身,尽头是个丈许宽的浅洞。洞底生着一株灵芝,赤红,红得像刚凝的血,伞盖巴掌大,三片叶子护着根,叶脉里有光流转。
血芝。百年份。坊市药铺的墙上挂过这图,八百灵石起。
魏晋的呼吸慢了半拍。他没上前。
洞里的腐叶堆动了一下。一条黑鳞蛇立起半身,七尺长,信子几乎碰到血芝。练气后期。
主子,您退后。金墨蹦上前,挡在他身前,声音难得没了油滑,这蛇硬。
洞窄,蛇占尽地利。舌剑擦着鳞片迸火星,只留白痕。蛇尾盘住石笋,弓起再弹,快得像一道黑鞭。金墨躲过两次,第三次被缠了个正着,鳞甲摩擦,听得人牙酸。它背上毒包猛地炸开,毒液顺着蛇鳞缝渗进去,黑鳞蛇吃痛,缠得更紧。
魏晋贴着洞壁,手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练气五层掺和这种打斗,是添乱。他盯着蛇头,等。
蛇先松了。毒进了血,绞缠的力道泄了一瞬。金墨抓住这一瞬,舌剑贴着蛇腹剖进去,从下颌划到七寸。
蛇血泼了半洞。
金墨趴在蛇尸上喘,背上毒包瘪了两个,金纹都暗了。它咬开蛇腹叼出蛇胆,一口吞了:这胆补毒,小的没白挨这顿勒。毒包重新鼓起,一滴毒液落在石上,嗤的冒起白烟。比先前更烈。
魏晋看了看它的伤,勒痕深,骨头没事,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血芝。取出玉盒,指尖刚碰到芝根下的石面。
洞口外,有人笑了一声。
魏道友好运气。
魏晋的手停在半空。
赵山河踱进洞来,靛青法袍一尘不染,腰间半月形青玉随着步子轻晃。马三立在洞口,手按刀柄,把退路堵了个严实。
练气七层,练气六层。
从你出坳那一刻,我们就缀上了。赵山河的目光落在血芝上,又移到金墨身上,一只蟾妖,能拼死守芝蛇,道友这狗运,真叫人眼热。
魏晋垂着眼。八百灵石,他一年嚼裹不过几十块。对面一个七层一个六层,正面没有胜算。跑,石缝只有一条路,口被堵着。
道友要,拿去便是。他说,只求留条活路。
道友爽快。赵山河却没动,指了指金墨,不过这畜生护芝护得紧,我们取芝时它咬人怎么办?你养的,你自己先料理了。
魏晋抬起眼。
让他杀金墨。成了,他折一条臂膀;不成,蟾蜍先咬死他。两头,他们都不亏。
舍得。魏晋说,一条畜生而已。
他转身,拔剑。左手在背后摆了两摆。
契约禁制里,意思单向递过去。这货见风使舵惯了,一点就透。金墨愣了半息,一蹦而起,舌剑直取他面门。
魏晋侧头躲过,反手一剑劈在金纹上,铮的一声,只破油皮。金墨怪叫着翻出去,三支毒箭钉在他脚前半寸。
好畜生!马三按刀喝彩。
一人一蟾在洞里滚作一团。剑砍在金纹上铛铛作响,全是明面功夫;毒箭贴着皮肉飞,支支钉空。魏晋的道袍糊得看不出本色,金墨背上添了三道白痕,蹦跳也打晃。
主子,小的这演技,您给几分?回头可得记功!
魏晋一剑劈歪,踉跄着撞上洞壁,顺势滑坐在地,喘得像头老牛。金墨瘫伏在离赵山河不远处,毒包瘪着,像滩烂泥。
赵山河见一人一蟾都去了半条命,懒得等了。
行了。马三,去收芝。
马三应声上前,从魏晋身边走过,眼睛黏在血芝上,喉结动了动。他弯腰,伸手,指尖刚碰到伞盖边缘。
魏晋从地上弹了起来。
没有预兆,没有喝声。一脚蹬地,人已抢进马三背后,铁剑从后心贯入,透出前胸。
马三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剑尖,张了张嘴,没出声。
马三!
赵山河腰间青玉炸开青光,半人高的盾影在身前张开,人往后掠。可他刚退出半步,金墨的蟾鸣到了。
那不是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耳孔直钉进神魂。赵山河僵在原地,盾影晃了晃,溃散一半。
金墨的舌剑跟着到。从他微张的嘴里进去,后颈出来。
赵山河仰面倒下,手指还扣着那枚青玉,青光闪了两下,灭了。他到死都只当这蛤蟆是黄阶。
洞里静下来,血腥味化不开。魏晋提着剑站着,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没急着摸尸,先到石缝口听了半晌。只有虫声,没有第三人。
主子!瞧见没?蟾鸣配舌剑,一环扣一环,练气七层也架不住!
嗯。记你一功。
金墨的吹捧卡在喉咙里,半天憋出一句:为主子效劳,小的肝脑涂地!
留着肝脑。去洞口看着。
马三身上:法刀一柄,灵石六十七块。赵山河肥得多:灵石一百二十块,丹药三瓶,半月青玉是件中品防御法器,能接练气后期一击。另有一柄淬毒小刀,魏晋掂了掂,收了。
最后是血芝。玉铲连根带土起出来,收进贴身玉盒,三片叶上的光当场暗下去,像睡着了。
两具尸体绑上石头,沉进涧底。涧水黑沉沉不见底,吞人不冒一个泡。
回到寒泉坳,天擦黑了,瀑布声还是老样子。
魏晋坐在蒲团上,把所得一样样摆开:灵石一百八十七块,法刀一柄,青玉盾一件,丹药数瓶,玉盒一个。灵石分作三份,两份收进暗格,一份留在手边。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两个大活人没了,总会有人查。可查又能查出什么?尸体在涧底,现场冲干净了,没有目击者。死人不会说话。
他更上心的倒是金墨。蟾蜍趴在洞角打盹,吞了蛇胆后,背上金纹似乎亮了一丝。地阶血脉,还能再往上走?
想到这一层,魏晋吹熄了松明。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白日洞里赵山河说的那句话。从你出坳那一刻,我们就缀上了。
他们缀上他,是因为盯了寒泉坳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盯着寒泉坳的,只有他们两个么?
魏晋睁开眼,望着头顶石缝里漏下的一线月光。坊市里那三具被翻空储物袋的尸体,赵山河和马三,并没有那份闲工夫。
杀人的另有其人。
而那人,还在涩皮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