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停留在那个粗糙的茬口上。
地下档案库的空气里全是发霉的纸张味。
拿着那半块残破的地砖碎片,右手极度透明的轮廓在黑暗中透着虚幻的光。
那行刻得极浅的字迹在“启则”两个字后戛然而止。
“让小爷我来看看。”
鸡窝头少年从后面挤过来。
从裤裆里掏出一个表面全是铜绿的破烂放大镜。
把那玩意凑到碎片跟前,许念嘴里念念有词。
“这帮高塔的王八蛋总爱打哑谜,字写得小还非得搞残缺美。”
按动放大镜手柄上的一个机括。
镜片上亮起一层极淡的暖黄色光晕,正是之前用来找结晶的镜影感应技术。
将光晕投射在碎片断裂的边缘。
“有门儿。”
少年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上面的字是用旧土时期的特殊材料刻的,哪怕石头断了,材料的能量残迹还在。”
调整着镜片的角度。
在光晕的照射下,断口前方的空气中,竟然真的投射出几个扭曲的字迹虚影。
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旧骨回响,将反向吞噬启用者之存在。”
念完这句,许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连退了三大步。
一屁股撞在身后的旧骨册架子上,荡起漫天灰尘。
“老天爷。”
咽了一大口唾沫,少年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他娘的根本是个要命的超级陷阱啊!”
把放大镜胡乱塞回怀里。
许念指着那块地砖碎片,语速极快。
“大祭司的遗骨是被封印的!”
“它绝非普通的命骨,那是整个镜影技术的前身!”
“上一文明在覆灭之前,把那具遗骨当成了一个锚点,直接埋在高塔地基的正下方。”
“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个发光的光球,纯粹从那具尸骨上长出来的寄生物!”
把大锤重重顿在地上。
铁牛光溜溜的脑门上青筋暴起。
“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铁,就知道一锤子下去火星子往外冒。”
“你这小兔崽子说的啥意思?那破骨头还能吃人不成?”
老汉粗犷的嗓音在地下空间回荡。
“高塔上面塌了,这底下的死人骨头还能翻天?”
“老头你懂个屁!”
许念急得直跳脚。
“这他娘的叫能量倒灌!”
“打个比方,你那打铁炉子底下埋了十万斤火药,全连着一根引线。”
“大祭司那具骨头充当着那个打火石。”
“谁要是敢去碰那具骨头,地下网络直接把十万斤火药的威力,全顺着引线塞进那个碰骨头的人嘴里!”
拿着碎片的动作顿住。
灰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极度安静。
“那相当于被数万块骨头同时‘读’了一次。”
平淡的嗓音在通道内响起。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纯粹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对啊!”
许念拍着大腿嚎叫起来。
“渊哥,你以前读一块命骨,就要消耗一寸存在感!”
“手指变透明,别人记不住你的名字。”
“要是数万块命骨的信息同时涌入,你猜会发生啥?”
少年死死盯着那只透明的右手。
“你身上剩的那一点点存在感,会在一秒钟之内被撑满。”
“然后‘嘭’的一声,彻底碎掉!”
“连渣都不会剩下,这世上再也没有刘渊这个人,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更没有!”
通道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上方偶尔传来的碎石掉落声。
顺着原路退出真理高塔的残骸。
傍晚的风吹过东市的街道,带着浓重的焦炭味。
顺着下水道口爬出来,回到了万锻斋所在的后巷。
坐在院子那道缺了半边的门槛上。
身形被夕阳拉出一条极度模糊的影子。
许念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手里抓着那个破罗盘。
“渊哥,小爷我今天把话放在这。”
“高塔底下那地方,咱们绝对不能去。”
“那纯粹是赶着去投胎。”
少年嘴皮子翻飞,吐沫星子乱溅。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这手透光就算了,这几天连影子都快找不着了。”
“再去碰那个超级大盲盒,你真的连骨灰都剩不下。”
指着旁边打铁的铁牛。
“老头子那把破锤子救不了你,小爷我这罗盘也测不出你的生路。”
没有理会少年的聒噪。
把手背对着天边的日光。
整只手掌已经完全透明,甚至能透过骨骼看到后面的青石板。
只有手背边缘,有一条暖黄色的细线在极慢地流转。
“那就不能启。”
说出这五个字。
把手放下,藏进灰白色的衣袖中。
黑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夙夜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女人今天换下的白甲被留在了住处,腰间那把黑刀泛着极度发凉的光。
看着门槛上那个虚幻的身影。
“如果别人启了呢?”
清冷的嗓音直指核心。
“秦枭手下的人已经挖到了南区地脉的边缘,他身上的神骨侵蚀到了晚期。”
“那个疯子为了活命,什么东西都敢碰。”
“真要让他摸到地基下面,这大祭司的遗骨,他绝对会直接掀开。”
女人握紧了黑刀的刀柄。
“一旦他掀开,整个帝都的命骨网络就会暴走。”
“那些旧骨的回响不仅会吞噬他,还会把整个活人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乱葬岗。”
“你之前在城南救下的那些孤儿,还有这东市街上的活人。”
“全都会死。”
盯着刘渊虚幻的面容。
“你一路走来,读了那么多命骨,为了让那些死人安息,把自己的存在感一点点耗光。”
“现在最大的威胁就在高塔下面。”
“你要装作没看见吗?”
许念看着两人对峙,急得抓耳挠腮。
“喂,女阎王你这算什么意思?”
少年一步跨到两人中间,挡住夙夜的视线。
“你们冥守司天天喊着死人归尘土!”
“现在高塔要挖那具骨头,你们不去抓秦枭,跑来逼渊哥去送死?”
“他欠你们这帮当官的了?”
指着刘渊透明的右手。
“你看看他现在连个肉身都快没了,你们还指望他去当救世主?”
“小爷我第一个不答应!”
铁牛在院子里架起炉火。
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火星子直窜半空。
老汉光着膀子,把一块生铁丢进炉子里。
“吵吵个屁。”
粗糙的嗓音压过了风箱声。
“小老板若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当初在乱葬岗就不会接下那一堆烂摊子。”
抡起打铁锤,重重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有些事,旁人劝不住,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
夙夜没有理会许念的阻拦。
直接绕过少年,站到刘渊面前。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在问你。”
“如果别人启了那具遗骨,你打算怎么做?”
刘渊坐在那里。
灰白色的衣袖垂在膝盖上。
“你在害怕。”
平淡的陈述句,没有任何质问的语气。
一语道破了女人强装冷硬的伪装。
夙夜握着刀柄的手指当即一顿。
眼底掠过极度复杂的波澜。
“我怕什么?”
女人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紧绷。
“我只怕活人被死人拖进地狱。”
“我怕那些孤儿明天早上醒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怕我去了回不来。”
直接打断了她的辩解。
视线停留在她那双发冷的眼睛上。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地下网络的威力,你也知道我去碰那具遗骨会有什么下场。”
“你用全城人的命来逼我做决定。”
“因为你不敢自己开口让我去死。”
院子里的打铁声顿停。
铁牛举着锤子,僵在半空。
许念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夙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她咬紧了牙关。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黑色的风衣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
刘渊收回视线。
站起身。
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
“去睡吧。”
丢下三个字,径直走向柴房。
留下许念在原地抓狂。
“睡?小爷我哪还睡得着!”
“这都快世界末日了,你们俩搁这打哑谜呢!”
入夜后的帝都陷入了极度的安宁。
管控令依旧极严。
万锻斋的打铁声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彻底停歇。
躺在后院那间漏风的柴房里。
身下的干草散发着泥土的腥气。
左手紧紧握着那块从地下带出来的旧骨片。
闭上眼睛。
疲惫感侵袭着每一寸神经。
很快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四周没有画面。
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入耳中。
只有一种极度清晰的方位感在强行拉扯感知。
胸口的位置传来异动。
那里存放着那块带有暖黄色光晕的镜影板片。
就在板片正下方,大约两寸的皮肤处。
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吸引力。
那股力道不大。
却异常坚决。
在极慢地拉扯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
睁开眼。
透过破了个大洞的屋顶,看着外面的夜空。
感受着胸口那种持续不断的拉扯感。
那个方向极度明确。
那是高塔残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