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万锻斋的破屋顶,带起一阵焦炭的烟气。
结晶的尖端固定在一个极度刁钻的角度。
许念端着那个豁口的破茶碗,眼珠子瞪得溜圆。
鸡窝头少年把手里的茶碗往台阶上一放,从裤裆里掏出一根生锈的铜线,一头缠在罗盘上,另一头直接抵在那簇发光的结晶上。
罗盘表盘玻璃当场裂开一条缝。
指针转得快要飞出来,表盘上的刻度一路飙升,最后稳稳停在一个极高的数值上。
许念咽了一口唾沫。
“渊哥。”
“小爷我没看错吧,这破石头会自己歪头?”
透明的右手藏在灰白色的衣袖里。
刘渊看着地上的结晶。
“拿板片测。”
平淡的嗓音在院子里响起。
许念赶紧从怀里把那块带有暖黄光晕的镜影板片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凑近地面的结晶。
板片刚靠近不到一寸。
结晶内部的暖黄色光晕频率发生了改变。
两者之间的光芒达到了绝对的一致。
鸡窝头少年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两腿一蹬。
“老天爷。”
“这玩意跟镜影板片是同一种材料!”
“地下那套网络在释放能量,这些光透过泥土钻出来,遇到旧命骨粉末,直接固化成了实体的晶体。”
许念手脚并用爬起来,指着地上的结晶。
“这就是地下能量的固态残留物。”
“这帮几千年前的疯子,把整个地下做成了一个超大型的能量打印机!”
没有去接少年的夸张用词。
转身看向院墙外。
东市的街道上,那些早先长出结晶的地方,散发着微弱的光。
全部指着同一个方向。
“旧土。”
吐出两个字。
极轻的脚步声从后巷墙头传来。
来人的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极沉闷的声响。
一袭黑色的风衣勾勒出极度高挑的身姿。
夙夜停在院墙内侧。
那柄黑色的长刀斜挂在腰间。
她今天没有穿冥守司的制式白甲,只是用一条黑巾遮住了下半张脸。
那双冷冽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两人。
许念吓得一个激灵,直接滚到了打铁炉子后面。
“女阎王怎么半夜爬墙?”
“冥守司的禁令还贴在街口,审判官大人带头翻墙?”
许念从炉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这要是让裴远知道了,高低得给你记个大过。”
夙夜连个眼神都没给鸡窝头少年。
目光直接锁定在刘渊身上。
“调查司的地鸣仪测不出这些晶体。”
女人的声音带着冬夜的寒意。
“但整个东市的人都在谈论它们,裴远的人在南区挖地三尺,连个耗子洞都没放过。”
走到那簇结晶旁边。
夙夜垂下眼帘,看着那个明确的指向。
“他们在地下找答案,却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全长在地面上。”
“它们在指路。”
给出极其准确的判断。
刘渊站在原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地下网络在通过结晶的方式,把位置信息传递到地面上。”
夙夜抬起头。
“如果有人顺着结晶的指向走,就能找到白室?”
“不需要人走。”
“结晶本身就在形成一条指向白室的路线。”
“如果这条路线完整了。”
透明的右手在半空中划出一条线。
“它自己就会变成一张地图。”
女人沉默了几秒,握住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明天天亮,我会去查南区的几个点。”
“不用。”
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亲自走一遍。”
隔天清晨。
管控封锁令稍微松动,允许部分菜农进城。
街头多了些人气。
灰白色的身影穿行在东市的巷子里。
刘渊没有带任何人。
从万锻斋门口那一簇结晶开始。
沿着那些发光晶体指示的方向,一步步往前丈量。
隔壁卖豆腐的张老汉门前,结晶弯曲的角度偏左三分。
寡妇孙嫂用来洗衣的青石板下,晶体直指正南。
每走过一处,刘渊便在手里那张破羊皮纸上点下一个黑色的墨点。
走到南区下水道的排污口。
两个骨猎会的混混正蹲在角落里分赃。
旁边的烂泥里,一簇两寸长的结晶顽强地探出头,直指西南方向。
混混看了刘渊一眼。
灰白旧袍,面容清瘦,毫无真气波动。
直接无视。
提着笔,在羊皮纸上继续记录。
一整天的时间,脚步踏遍了东市和南区。
入夜时分,回到了万锻斋。
铁牛正光着膀子在炉火旁打铁。
火星四溅,打铁声震耳欲聋。
阿黎坐在小板凳上,啃着一个冷掉的窝窝头。
走到屋内的木桌前。
许念从里屋探出头。
“渊哥,你溜达一天了,那些破晶体到底排成啥样了?”
没有回答。
直接把羊皮纸铺在桌面上。
提起毛笔,沾了些墨水。
笔尖落在第一个墨点上。
沿着那些标记好的位置,一条线一条线地连接起来。
墨迹在羊皮纸上延伸。
第二天。
从城南出发,一路走到西郊。
西郊是一片乱葬岗。
地下的旧命骨粉末浓度极高。
这里的结晶长得极为粗大,甚至有半个拳头大小。
晶体内部的暖光在阴暗的坟堆间闪烁。
几十个方向各异的结晶,最终汇聚成一条主线。
直通城外的荒野。
荒野的尽头,正是旧土的方向。
傍晚,夕阳沉入地平线。
再度回到万锻斋。
夙夜站在桌子旁。
女人今天换了一件利落的短打,腰间的黑刀泛着冷光。
许念蹲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作响。
走上前。
拿起毛笔,将最后几个点连上。
羊皮纸上。
一条蜿蜒曲折的墨线,穿过了大半个帝都的版图。
起点在东市。
中途经过无数个节点。
终点死死钉在旧土的位置。
许念嗑了一颗瓜子。
“这线看着有点邪门啊。”
少年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凑近了仔细打量。
盯着羊皮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轮廓,分明是个坐着的人。”
手指点在羊皮纸的中央。
“这里是东市,刚好是这个人的肚子。”
顺着线条往上看。
“城南这几个点,凑成了脑袋。”
手指最后滑向西郊和旧土的方向。
“这条拉得极长的线,就是他摊在面前的东西。”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打铁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夙夜的目光紧紧锁在纸上。
“全城几百个长出结晶的位置,连起来正好拼成了一幅画。”
刘渊放下毛笔。
极度透明的右手搭在桌子边缘。
那条暖黄色的细线在指骨边缘流转。
视线落在图纸上。
“一个人坐在地上。”
“面前摊着两片东西。”
平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白室门板上的图案。”
许念手里的半把瓜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天爷。”
少年一跃而起,差点撞翻了桌子。
“你是说,咱们脚底下这座城,几千年前被设计成了一个特大号的门牌号?”
“那个造出地下网络的疯女人,埋了那么多东西,就是为了把这张图画在地面上?”
没有任何反驳。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夙夜握紧了刀柄。
“冥守司的档案里,从来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调查司天天在找命骨,却不知道整个帝都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路标。”
刘渊将羊皮纸卷起来。
塞进怀里。
“出发的时间到了。”
转头看向城外。
“路已经指明了。”
许念抓着头皮,哀嚎了一声。
“小爷我就知道,跟着你迟早要进那片死人堆。”
“赶紧的,铁牛老头,把小爷那套防毒面具拿出来!”
打铁声停了。
光头老汉提着一把新打好的短刀走进来,直接扔在桌上。
“别死了,小老板。”
老汉粗犷的声音里透着发沉的力道。
“阿黎还等着你回来给她买肉吃。”
拿起那把短刀。
透明的手指穿过刀柄。
没有任何触感。
换了左手,将短刀收进靴子里。
“走了。”
只留下这两个字。
推开门。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东市那些墙根下的结晶,在黑暗中亮起最盛的光芒,齐刷刷地指向了旧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