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
东市的雨又连绵不绝地下了起来。
街道外头传来一阵极其密集的铁甲碰撞声,命骨调查司的封锁力度在天亮后再次加码。
铺子里,许念正蹲在炉子边啃着半凉的棒子面窝头,满脸愁容。
“这日子没法过了,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少年把窝头往桌上一扔。
“听外头的动静,那帮穿白袍的书呆子是要把东市地皮都翻一遍,裴远那条疯狗调了三台地鸣仪,专门扫地下。小爷我那几件值钱的破铜烂铁还得找地方挖坑埋了。”
厚重的破木门被推开。
一袭黑衣的女人从外面走进来。
黑靴踩在青石板上,带进一阵裹挟着雨水的寒气。
夙夜的下颌线崩得很紧,眉宇间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
她径直走到操作台前,把一个用防水油布包着的袋子扔在桌面上。
“夏临托我带来的。”
女人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冷冽,全无多余的废话。
“命骨调查司今天正午就会全面接管东市的管控权,这是他赶在交接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坐在条凳上。
将手里那块刻着“渊”字的旧铁牌挂回腰间。
极其透明的右手伸出,拿起那个油布袋。
触碰油布的边缘,那只手几乎要完全融入空气中,仅仅剩下一个极淡的虚影轮廓。
夙夜的目光在那只透明度极高的手上停留了两秒。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眼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随即将手按在刀柄上。
“为了把这东西送出来,夏临用明远的抚恤金买通了三个换防的守卫。”
女人的语速极快。
“他知道自己马上要被架空,这是最后的机会。”
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巴掌大的物件。
展开粗糙的信纸。
上面只有极其简短的两行字。
“明远的旧物里有一块木雕——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你看到就知道了。东西随信附上。”
把信纸丢在桌上。
伸手拿出那个物件。
这是一块极其陈旧的木雕,木头表面早就被盘出了包浆,边角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木雕的内容十分简单。
一间圆形的屋子。
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
许念连滚带爬地从炉子边窜过来,伸长了脖子凑近。
“我去。”
鸡窝头晃荡得很厉害。
“夏老头是不是闲得发慌,大老远让审判官大人送个小孩玩的破木头过来?”
抓起桌上的茶碗,这小子猛灌了一大口水。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惦记着他儿子留下来的破遗物。”
“他不是惦记遗物。”
夙夜瞥了鸡窝头一眼。
“他是在找答案。夏明远死得不明不白,命骨调查司给的定论是走火入魔。但夏临不信。”
没有理会两人的争论。
将木雕翻转过来,视线落在木雕的底部。
底部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
一个圆点。
跟那个带有指纹的校印底部纹路,分毫不差。
许念脸上的散漫当即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天爷。”
少年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玩意底下的标记,跟那颗种子骨的信物完全重合!”
直接把木雕抢过去。
许念瞪着眼睛,把木雕贴在脸前翻来覆去地看。
“等会儿,背面还有字。”
顺着少年的声音看过去。
木雕背面,刻着一行极其模糊的旧字,字体的笔划习惯跟夏明远画像背面那排旧铅笔字完全一致。
“这是我融合地骨之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爹,它不是幻觉。它是一间真实的屋子。”
念出这行字,许念的声音开始发颤。
少年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渊哥。”
“夏明远融合地骨后看到的,跟咱们在下水道那个破局域网里拼出来的,是同一间屋子。”
鸡窝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双手在半空中乱抓。
“这意味着什么?”
“那块地骨里面保存的记忆片段,跟上一文明留下来的那个白室记录,是同一源头的!”
停下脚步,这小子猛地一拍大腿。
“夏明远这小子是个天才啊。他在走火入魔彻底疯掉之前,居然硬生生用刀把脑子里的画面刻在了木头上。”
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
喝了一口冷水。
放下茶碗。
“夏明远看到的确实不是幻觉。”
极其平淡的嗓音在屋内回荡。
“他想告诉他爹,他没疯。”
抬眼看着那个破木雕。
“他看到的是上一文明覆灭之前,最后一段完整的记录。他把那段记录,用木雕留下来了。”
铁牛抡着八十斤重的大锤,在旁边砸得火星四溅。
“老头子我听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光头老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不就是块破木头吗,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外头那帮白眼狼都要咬到门口了,你们还有心思研究这个。”
“不懂就少插嘴。”
许念回呛了一句。
“帝国那帮白痴还天天把命骨当成提升功力的补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上一文明留下来的全息硬盘!”
夙夜站在门边。
手掌始终按在短刀的刀柄上。
“夏临把这个交给你,是在表明立场。”
黑衣女人冷声开口。
“他认同了你那条路。”
“但今天正午过后,我必须离开东市回冥守司复命,裴远的搜查队马上就到,接下来的盘查,你们自己想办法应付。”
转身。
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入雨幕。
“多谢。”
对着那个消失在雨中的背影,抛出两个字。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打铁的沉闷声响和门外的风雨声交织。
解开粗布衣服的领口。
将贴在胸口的那块镜影板片取下。
板片表面的温度极高,边缘泛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暖黄光晕,内部的纹路正在剧烈跳动。
把镜影板片平放在木桌上。
伸手拿过许念手里的木雕。
将木雕放置在板片的旁边。
两件东西触碰的刹那。
镜影板片表面的光痕与木雕底部的刻痕产生了极其剧烈的共鸣。
木雕表面透出一层极淡的暖光。
光芒向外扩散。
将雕刻的图案清晰地投射在桌面上,随后光束一路攀爬,直接映射在对面的砖墙上。
许念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老天爷,物理投影。”
连滚带爬地凑到墙边。
“这木雕里居然封存着原版的数据波长。两件东西对上号了!”
墙面上。
出现了一间白色的圆室。
一只暗红色的陶罐。
一个人影正坐在窗台上。
身形瘦削,披着一件毫无装饰的白色旧袍。
那个人影侧过头来。
面孔完全暴露在光影中。
眉骨极高,下颌线利落。
跟梦里那个刻下校印的女人,完全是同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