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夜风卷着街面的土腥味刮过东市。
万锻斋那扇破门留了一条缝。
门内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一个佝偻的身影举着油灯立在门槛后头。
等到外头的脚步声停在台阶下,那人一把拉开木门。
盯着手腕底下,老铁汉没出声。
越过袖管往外看,悬着两副连着骨头轮廓的空气,全透明的皮肉里头透着点诡异的白。
连着哆嗦了一下,举灯的手腕极不稳当,几滴滚烫的灯油洒在青石板上。
顺手把灯盏重重搁在柜台上,旁边早备好了一大碗热水。
“这大半夜的,还挺有闲心烤灯油玩。铁牛,这万锻斋什么时候阔气到用灯油洗地了?”
“你要是没带那两条见鬼的空胳膊回来,我能手抖?赶紧滚进来,外头风大,别把你那点破骨头吹折了。”
打趣了一句,直接走到铁砧旁边坐下,把那双全透明的手搁在膝盖上。
端着热水走过来,老铁汉粗着嗓子开口。
“你这手,还能端碗?要不我拿个勺子喂你?”
“端不了,喂饭就算了,我怕你手抖戳我鼻孔里。劳驾你给拿根管子,我吸着喝。”
“大半夜伺候个活祖宗,早知道你这么费劲,当初乱葬岗就该让你埋里头。”
咣当一声,热水碗砸在铁砧旁边,里头的水花溅出来几滴。
柜台后头传来翻找的动静,真拿了一根中空的竹节扔过来。
用透明的两根手指捏住竹节,插进水里,吸了一大口。
顺着喉管往下走,滚烫的水温把夜里的寒气压下去了大半。
闭上眼,脑子里那数万块废骨的信息流还在乱窜。
这感觉真够折腾人的。
强行在一大堆杂乱的执念里筛选,把还能拼出完整字句的玩意分了类。
这活儿极其费神,但在骨林里折腾了半个时辰,总不能连高塔的老底都摸不出一星半点。
“骨林里头那几万块废骨,被我分了三类。”
吐出一口热气,眼皮没抬。
“你这人也是闲的。别人去骨林是为了淘宝贝,你倒好,跑去给死人当账房先生。高塔的那些大老爷们要是知道你去数死人骨头,估计得气得从塔尖上跳下来。”
扯过一条板凳坐下,对面的老铁汉从兜里摸出旱烟袋。
“哪三类?说来听听,看看这账房先生算得明不明白。”
“第一类是帝国步兵。这帮倒霉蛋占了四成。念叨的全是‘想回去’、‘想告诉家里人我活着’。全是近十年死在北境的兵,尸体没运回来,命骨随便处理一下就扔进了骨林。高塔连个破罐子都不给他们留。”
烟锅子里塞了一团烟丝,火石擦出火星点上。
“当兵的命比纸薄。这年头,好人谁去当兵啊,全是被抓壮丁抓走的。第二类呢?”
“没长齐指甲盖的婴孩。连个名字都没有。”
听到这句,对面的抽烟声停了。
“占了两成。新生儿得上缴指骨备案,交不起这笔人头骨税的,或者不想让孩子被高塔登记在册的,直接把人扔了。这些骨头极小,执念也弱,但数量多得离谱。”
吐出一口浓烟,铁牛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被烟雾遮了大半。
“那些收骨头的大人都说,那是给帝国添砖加瓦。这砖瓦是用没满月的骨头垒的。早些年我打铁的时候,见过北城门外头拉出去的平板车。车上全是麻袋,麻袋底下渗血。那帮当官的连个坑都不愿挖,直接往沟里倒。”
把竹节在碗里搅和了两下。
“第三类最要命。占了一成左右。这些人在进骨林之前,去过高塔的骨赐仪式。他们的执念全碎了,里头的共振波形跟老瞎那块鹤骨里的暗金光痕一模一样。”
“被神骨同化了?这帮人不是自愿去的吗?”
“去的时候是自愿的,出来的时候就成渣子了。活生生被吃了一半脑子,疯了之后扔出来的残次品。”
睁开眼,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盯着铁砧。
拼完这三类信息,高塔那帮人的吃相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高塔通过征兵抽走底层的壮劳力,通过骨税压榨新生家庭,再弄个骨赐仪式把那些自愿献身的人吞个干净。三层过滤网,把底下的人筛了三遍。筛出来的优质命骨,全送进塔里给那块神骨当了口粮。这算盘打得,整个帝国的活人都成了他们家菜园子里的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
“这买卖真是一本万利,连死人的最后一点油水都榨出来了。”
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倒出里头的灰。
“你查明白这些,能当饭吃?还是能把高塔那帮大爷气死?”
“当不了饭,但能当路观图。三天后,骨潮节前夜,我上去。”
听到这儿,老汉的动作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去爬塔。先把鹤道人那卷骨册弄出来。里面有断柱子的具体法子。拿出来读完,再去顶层。总不能光在下头数死人骨头,总得上去看看那个吃人的大胃王到底长什么样。”
“你那两只手连实心都算不上了!你拿什么去爬?用牙咬着砖缝上吗?三天?三天后你这胳膊还能剩下几寸?”
拔高了八度扯着嗓子吼,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所以我这三天不碰任何死人骨头。一点也不读。把底子全攒着,留给爬塔那天用。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就你这破落户的底子,能爬到第二层就算你祖坟冒青烟了。”
盯着那双搁在膝盖上的透明手掌,老汉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
“随你的便。你今晚给我滚去床上躺着,把眼睛闭严实了。就算要上去送死,也得把精神头养足了。别到时候半道上腿软,丢了我们万锻斋的脸。”
撂下这话,转身走到柜台后头,裹着破毯子躺下了。
瞅着火盆,里头的炭烧得很旺。
没去床上躺着,依旧坐在铁砧旁边。
把右边腰间那个新刀鞘解下来,重新打了个死结系紧。
接着拔出左边那把短骨刀,又抽出右边那把刻着守律的长刀。
把两把刀并排放在大腿上,透明的手掌贴着刀背,从头摸到尾。
左边的轻薄锋利,右边的沉稳扎眼。
闭着眼睛过了几遍手感,拔刀和判断刀身朝向的动作已经死死刻在肌肉记忆里。就算现在瞎了眼,这两把刀也能精准地剁在别人的脖子上。
挨过大半个夜,柜台那边传出震天响的呼噜声。
把刀插回腰间,低头端详自己的双手。
油灯的暗光打在上面,那层空壳里的白光透着些许暖色。
这是存在感大把流失后留下的余温。这身体正被那块种子骨一点点吃干抹净,连点渣子都不打算留。
举起左手凑到眼前。
掌心正中那块曾经碰过婴孩乳牙的地方,温度比周围要高上一点。
纯净执念留下的印记,跟这具正在消失的身体格格不入。
要是等这具身子全空了,这些帮人办完事的印记是不是也得跟着没影?
这念头一冒出来,眼底多出几分不甘。总得在这个操蛋的世道里留点什么。
从墙角摸过一块巴掌大的废铁片。
透明的右手捏着边缘,尖端对准左臂完全透明的那截皮肉。
用力划了下去。
没有血冒出来,皮肉底下早空了。
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铁片在胳膊上移动,划出一行字。
“阿满的信送回去了。”
接着另起一行。
“老农看了一眼故乡的田。”
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婴孩晒到了太阳。”
最后一行字划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
“等儿子的母亲知道他活着。”
刻完这些,直接把铁片扔回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低头看着那几道白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囫囵个儿地从高塔上下来,但起码这胳膊上记着点活人该干的事。
只要有人看见,就算没白活。
脑袋靠在铁砧边缘,眼皮越来越沉。
透明的手指顺着膝盖滑落,自然垂在身侧。
屋子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火盆里的炭爆声。
胸口衣领里头,贴身放着的那块骨翁指骨碎片,最后一点热度彻底散干净了。
那片原本硬邦邦的残骨边缘,悄无声息地崩开几道极细的裂纹。
等到炭火快要熄灭的时候,柜台后头的人翻身坐了起来。
轻手轻脚地走到火盆边,老汉添了两块新炭。
视线扫过旁边睡死过去的人,一眼就瞧见了对方领口里露出的那点异样。
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残片。
温度全没了,凉得扎手。
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带着裂纹的指骨挑出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满是油污的旧布,把骨头包得严严实实。
拿着布包走回柜台,拉开最底下的暗格。
把东西妥帖地放进去。
“师父,你歇着吧。这世道太熬人,不用你再跟着受罪了。”
对着暗格开了口,粗糙的嗓音压得极低。
“你教的那个徒弟,带着你的手艺上去了。这回,他要把天给捅破了。”
推上暗格的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