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炉膛,火光把昏暗的铺子照得通明。
此时,铁条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氧化皮。
用夹钳稳稳将铁条拖出,搁在凹陷的铁砧表面。
换到右手握紧小锤,手腕下压,第一锤准确砸在铁条中段偏左三分的位置。
紧接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出。
火星四溅,那一小片氧化皮直接崩落。
“不对。”
柜台后面的铁牛粗着嗓子喊了一句。
“师父起锤从来不用右手。”
举在半空的锤子停住了。
“他知道我不是你师父。”
左手接过锤柄,第二锤重重砸下。
这一下的力道散得离谱,锤头撞在铁条上直接弹开,金属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
左手力量确实不如右手。
“你先停。”
铁牛单腿蹦跶着凑到铁砧前,带起一阵灰尘。
“我师父打铁的时候从来不先想怎么落锤。”
“他是靠手感。”
“铁烧到什么温度,氧化皮裂到什么程度,锤子下去的反震力有多大。”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握锤的手。
“你手上根本没有感觉。”
刘渊没吭声。
脑子里的百锻叠钢法写得清清楚楚,一百零八道工序一步不差。
自己完全是在照着说明书念稿子。
用脑子打铁,这事儿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离谱。
“你太紧了。”
铁牛指着那把小锤。
“手跟锤子之间隔着道劲。”
“你试过它自己落下去的感觉吗?”
“没有。”
干瘪的两个字吐了出来。
“再来。”
铁牛伸手在铁砧上重重一拍。
“把脑子里的东西关了。”
“你光摸这把锤子。”
“摸它重多少,重心在哪儿,柄上有没有旧纹路。”
“让手告诉你锤子想往哪儿落。”
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图纸被强行压了下去。
手指在锤柄上慢慢摩挲。
粗糙的木柄上有三道凹痕,那是常年握持留下的印记。
按照凹痕的分布,前任主人习惯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拇指压在柄背。
顺着凹痕调整握姿,锤子的重心变得出奇平稳。
重新夹起铁条。
这次不去思考角度。
手臂完全放松,任由锤头的重量带着手腕自然下沉。
沉闷的声响传出。
这一锤比刚才都准。
铁条表面被砸出一道清晰均匀的叠纹。
铁牛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再来!”
“同样的位置,二叠!”
第二锤紧跟而下。
第二道叠纹平行压在第一道上方,间距精准。
第三锤。
第四锤。
随着不断的敲击,铁条表面的纹路越来越密,暗红的颜色逐渐褪去,转变成深灰。
“三十六了。”
铁牛的声音带着颤音。
“师父说三十六叠是铁器入门的门槛。”
敲击声还在继续。
左手小臂的热度直线上升,掌心渗出的汗水滴在铁条表面,激起一阵白汽。
五十二叠。
六十七叠。
八十一叠。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流,流进嘴里带着咸涩味。
第九十九锤砸下去。
深灰色的铁条表面迸发出一线银白的光泽,原本暗沉的材质内部显露出了纯粹的真金白银质感。
“百叠了!”
铁牛喊破了音。
“最后八叠!”
“别断!”
第一百锤。
第一百零一锤。
银白的光泽面积持续扩大。
第一百零七锤重重落下。
铁条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巨大的反冲力把锤头弹起半寸高。
最后一锤。
第一百零八。
清脆的金属音穿透了整个铺子。
暗红色的废铁彻底变成了冷银灰,表面整整齐齐铺满了一百零八道细密的叠纹。
每一道都卡在前一道的边沿处,环环相扣,没有半点断裂。
松开锤柄。
左手小臂的皮肤泛着诡异的白光。
从手腕到肘弯下侧的皮下组织变得透明,甚至能看清里面的筋络在跳动。
铁牛直接扑到铁砧前。
粗糙的手指在银灰色铁条表面小心翼翼地摩擦。
触感平滑,迎着火光却能看清每一层叠纹的深浅交界。
“真的。”
那声音碎得拼凑不起来。
“一百零八道,一道不差。”
“他到头还在惦记这一套。”
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左臂上那层透明的区域正在向上蔓延,速度极慢。
盯着手臂看了许久。
“小子。”
衣领内侧传出一个干瘪的声音。
铁牛刚才把老铁匠最后一块掌骨碎片缝在了那里。
“你今天打了一百零八锤,耗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低头看了一眼胳膊。
“往上了半寸。”
“再打十次一百零八叠,你这整条胳膊就没了。”
骨头渣子说话真难听。
这老家伙算账比黑市商贩还精。
“那你后悔把锻法传给我吗?”
直接把问题顶了回去。
炉膛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等了半天。
老头的声音才重新冒出来。
“我打了六十年的铁。”
“六十年里打了六万八千多块铁器,最好的那一批全被帝国征走了。”
“他们拿我打的东西去压别人的骨头。”
叹息声在衣领里回荡。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死之前没把我真正的本事传出去。”
“七十年前帝国铁骑踹开我门的时候,我想的压根不是活命。”
“我想的是我要这双手摸过的东西留在世上。”
“你小子这点代价,买老夫七十年的心血,赚大了。”
老铁匠停顿了一下。
“你打那块铁的时候手上有感觉吗?”
脑子里回放刚才握锤的触感。
“有。”
“锤子自己往下落的时候,手心是暖的。”
“那就行了。”
“那是我七十年的东西在你手里接着走。”
“你耗多少都值。”
没再接话。
炉火把半透明的左臂照得发白。
疲惫感涌上大脑,眼皮越来越沉,直接靠着墙睡了过去。
铁牛拖着断腿从柜子底下拽出一条旧毯子。
毯子盖在地上那人的身上。
只能盖到胸口。
因为左臂透明的那一截,盖上去之后,毯子的边缘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虚化。
盯着那道边缘看了很久。
铁牛伸手揪住毯子边缘,用力拉上去,直接盖住了下巴。
第二天早晨。
阳光透过门板缝隙照进屋里。
铁砧上的银灰钢条泛着冷幽幽的亮光。
铺子里最上面的一层灰已经被擦干净了。
“醒了?”
铁牛回过头。
“你睡了五个时辰。”
“我守了五个时辰。”
“你腿不要了?”
打了个哈欠坐起身。
“腿好不了。”
“但师父的活儿接上了。”
铁牛拿起那根钢条在手里掂量。
“这根条子要是卖到黑市,骨猎会的人能出二十块凡骨。”
“凡骨?”
“命骨的基础单位。”
“凡骨是最低的,不能读,不能融,但有能量。”
“可以做骨板的燃料,也可以做武器填充物。”
铁牛把钢条放回铁砧,脸色有些沉。
“这玩意儿在东市可是硬通货。”
“一块凡骨够一个普通人吃半个月。”
“去那边的窑子里还能点两个最水灵的姑娘。”
“但你昨晚惹了麻烦。”
“东市的地头蛇叫骨猎会,管着这一片所有铁铺和骨读铺的平安。”
“昨天你那几锤打出了一百零八叠的脆音,隔着三条街都有人听见了。”
“他们会来?”
“会。”
铁牛重重点头。
“三五天内。”
从地上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左手小臂。
从肘弯往下的透明区域比昨晚好了一点点,往回退了极短的一截。
“你那个名字。”
铁牛犹豫着开口。
“真的没有?”
“真的。”
“那我给你起一个。”
“不用。”
直接拒绝。
“得用。”
铁牛瞪起眼睛。
“你的手在透明下去。”
“万一哪天真没人记得你了,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我铁牛知道那个谁存在过。”
那粗糙的嗓音变得发闷。
“我师父活了七十二岁,到最后连个墓碑都没人给他立。”
“我不让你也那样。”
屋子里安静下来。
目光落在那根钢条的叠纹上。
那一层压着一层的纹路一直向下延伸,看不到底。
“渊。”
干涩的嗓音在屋子里响起。
“深渊的渊。”
“你想起名字了?”
“没有。”
指着铁砧。
“我刚才看那根钢条上的叠纹,一层层往下沉,看不到底。”
“脑子里就蹦出来这个字。”
“刘渊。”
铁牛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两遍。
“行。”
“记住了。”
“往后你忘了我也不会忘。”
转身去炉膛里添炭。
断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衣领内侧那小块骨片散发出一股温热。
老头没说话,那股热度贴着皮肤,让人觉得还算踏实。
铺子外面的窄巷口。
深蓝色制服衣摆在晨风里晃动。
一夜的冷风把制服吹得发硬。
夙夜靠墙站立。
她一夜没走。
随着太阳升起,左手骨板上的光痕完全暗了下去。
东市的早晨透着一股子发霉的酸臭味,这是最底层的味道。
右手把玩着一根记录用的小骨簪。
骨簪尖端刻着一个字。
渊。
昨晚在万锻斋门槛底下放了一块极细的骨屑。
那东西能记录经过表面的所有震动。
今早取回来的时候,骨屑末端的刻面上自动显露了两个字。
百叠。
后面还跟着一个模糊的发音震动痕迹。
发音极其接近渊这个字。
把小骨簪插回头顶的发髻里。
转身朝着冥守司的方向走去。
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掌心用力一搓,那块细小的骨屑化成粉末。
手腕翻转。
粉末尽数落进了路边的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