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项羽记忆,我要做东晋名士

断浪九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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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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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罗含缓缓走到殿中,他年近六旬,身形瘦削,板着脸,目光十分锐利。

当朝廷尉,掌天下刑名,晋律条文没有人比他更熟。而且此人并非出身高门,以刚直清正闻名,绝对不会像何澄、范宁那样放水。

“杜郎君请了。”罗含的声音不高。

“京兆杜氏以律法传家。当阳成侯与张斐为《晋律》作注,天下断狱皆以其为据。寻常案件,自难入方家之眼。老朽有一案,在廷尉署悬了三载,无人能断。请指教。”

杜闿之不由暗暗叫苦,我虽然是杜预后人,谁说姓杜的就一定是律法大家?

罗含顿了顿,继续开口。

“永和年间,晋陵某县有豪强韩氏,趁乱灭人满门。只有一个幼子侥幸逃生,流落他乡。十三年后,此子长成,寻到韩氏家门,手刃仇人,投案自首。县令依晋律‘为父复仇减罪’,判流徙三千里。”

“案子本已了结。”罗含看了杜闿之一眼,“但韩氏亦有一个幼子脱难,当年目睹父亲被杀。又十余年后,此人长成,立志复仇。他在那流徙之人归来当日,持刀伏击,手刃仇家,后亦自首。”

殿中“哄”地响起一阵私语声,想来这案子还挺有名。

“县令不敢定案,层层上报,无人敢断,一直呈到了廷署。按律,为父复仇可减罪,韩氏之子也是在为父复仇。但若许他复仇,那对方的子孙将来亦可再杀回来。子子孙孙,血仇无尽,依此断案,不合律法断凶止杀之意。若不许,叛死罪,律法又明载‘为父复仇减罪’,何以他人可用,此人不可用?又不合律法公平一贯之意。”

罗含抬起头,目光炯炯,直视杜闿之。

“此案呈至廷尉署,数年间无人能断。老朽请问杜郎君,此案当如何判?判词当如何写,方能不违泰始律中‘律意一贯’之旨?”

杜闿之沉默了。这罗老头当真是不客气,拿这种两头堵的套娃杀人案出来刁难人。

他知道罗含的为难之处。

大晋以孝为天下至德,血亲复仇合乎孝道,《泰始律》明文:父兄被害,子弟复仇杀人,可减免刑罚。

这是明晃晃的道德枷锁,触动了就可能被当世清流们喷死。可若是不重判,血仇世代循环,私斗泛滥,朝廷律法就会失去权威。

罗含身为廷尉,是全国最高司法官,身份微妙,一旦就此案下了判词,就会成为经典判例,日后天下所有血亲连环复仇案,都要依此标准裁决。

左右为难,罗含当然希望找个人背锅。可是一见面就把这口锅扣到他头上,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三年无人能断,并非真是律法条文的问题,这根本是一个死结。

罗含等了一会,不见杜闿之回答,不由眼神渐黯,面露失望之色。

或许是他对杜氏传人寄望过深,又或泰始律本来就不够完满,此案委实不可解。

他正要向天子行礼谢罪,杜闿之忽然开口了:“那韩氏子并非为父复仇。”

罗含霍然回身:“格杀杀父之人,如何不是为父复仇?”

“元凯公注《泰始律》有云:“刑以止刑”。止刑者,非止罚罪,亦是了结。韩氏杀人满门,未经律法制裁,是为原罪,故复仇者可减罪许之。复仇之人投案,已然受审、流徙,则杀人之罪已了结。流徙归来之日,他已非罪人,旧债已偿。”

罗含的眼睛越来越亮:“是故,韩氏子之父仇,已由律法了结,他已无仇可复?”

杜闿之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也背不起这口锅,但是杜预可以。

“正是。韩氏子若以为量刑不公,不足以抵偿父仇,应再讼。若声称律法未惩有罪之人,自行杀人以报,便是蔑法。藐视司法,私怨杀人,二罪并罚,当处枭首之刑,不得援引复仇减罪之条!”

罗含没有再说话。他盯着杜闿之看了很久,那张历经数十年刑名磨砺、几乎从无表情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微笑。

“原来律法并无此脱漏,只是我等不解真意。当阳成侯泉下有知,当以郎君为慰。”

他转身向天子行礼:“陛下,杜郎妙答,已释臣之惑。当依此结案。”

群臣一阵哗然。

“此案竟能如此了结?妙极!”

“这位杜郎君,小小年纪,家学不凡。”

“当得起京兆杜氏门第。”

“名不虚传,山阴辩难,果然非是侥幸。”

“难怪郗方回敢写荐表。”

王珣站在班列之中,脸色阴郁,没想到这京兆小儿居然如此棘手。

他本来还准备了几个问题想刁难一二,此时却不敢问了。万一刁难不成,不但自家成了踏脚石,被这小儿记恨上,以此人的才干,只怕日后会非常麻烦。

就连高高坐在御座之上的司马曜,纵然不通律法,也能看明白杜闿之确实是为罗含解了一个大大的难题,这可绝非一般高门子弟能轻易做到的。

三问已过,他面露微笑,在御座上微微侧了侧身子,拍了拍手。

旁边有内侍端着一个紫檀木匣,走下台阶,递到杜闿之手中。

杜闿之正不明其意,司马曜在御座之上兴致勃勃地说道:

“杜卿,这匣中之物,是杜家先祖当阳侯杜元凯当年写给世祖武皇帝的平吴奏折。满朝文武俱言吴不可伐,唯杜公和二三重臣力陈曰可。果然楼船东下,石头城降,三分终归一统!”

“朕将它赐给你。望卿将来能如当阳成侯一般,匡扶晋室,做一个流芳百世的名臣。”

杜闿之脸色微变,这件赏赐,意味着皇室的信任和厚望,当真非同小可,当即捧着匣子拜谢:“臣谢陛下厚恩!定当为国尽臣绵薄之力!”

见他起身,司马曜微微前倾了身子。

“不过朕也有一问。杜公当年为何能坚持己见?满朝文武皆曰不可伐,只有他说可伐。山川形势、敌我虚实,朝中重臣人人皆可见,所知并无不同。为何别人看到的都是‘不可’,唯独杜公看到的是‘可’?杜卿可解朕之惑?”

杜闿之微微躬身:“启禀陛下,诸公惧征伐劳民无功,先祖顺天下一统之大势,并无对错之分。东吴君昏民怨,大晋国力充盈,伐吴条件已然齐备。畏难则万事皆不可,顺时则大业可成。先祖忠贞远志,故能坚持已见。臣当尊奉祖志,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好!”司马曜站了起来,连连颔首:“今日问对,杜卿应答无碍,不坠家名,可承当阳县侯爵位。”

他转头看向谢安。

“谢卿,朕拟先授杜卿吴国食邑一千五百户,待南阳收复,再作打算。承爵之事,可尽速办理,不知妥否?”

谢安神色自若,微微躬身:“陛下圣明。”

拜谢过天子,杜闿之走出太极殿,秋末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太极殿新漆的朱红大柱上。杜闿之走下台阶,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金灿灿的庑殿顶上,阳光从云缝中洒下,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事情总算尘埃落定。一千五百户?对于一个县侯爵位,这是破格的赏赐。只是当今天子,言辞无碍,并不像权臣操纵的傀儡,谢安恐怕会非常头痛。

建康的争斗想必会越来越激烈,此间事了,还是尽快去京口入职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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