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嘣、嘣”,耳边听到两声弦响,杜闿之已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欲望盖过了一切,他只能顺着挥刀的惯性,顺势翻落马下。冰冷的箭矢擦肩而过,撕破衣料,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
然后眼前的世界颠倒了。杜闿之肩背触地,忙曲肘撑地止住翻滚,看着两头牲畜的蹄子在身旁落下,扬起细碎的砂石,溅到身上激起一阵阵刺痒。死亡离得如此之近,这一瞬间在他的印象中显得无比漫长。
他蜷缩身体,竭力维持着平衡,感受到躯干在奔牛和烈马之间狭小的缝隙中穿过,耳边是牲畜的嘶鸣、喘息,还有重蹄踏地的沉闷回响。心跳如鼓,一下、两下、三下,杜闿之屏住呼吸,苦苦忍耐着,希望那足以摧破肝肠的铁蹄不要踩到自己身上。
这里是江左,不是交州。边陲的蛮夷们虽然更凶恶,厮杀时却只会直来直去,没有叫人防不胜防的劲弩,也没有那么多卑鄙诡诈的偷袭手段。在这里,不够谨慎就要承受后果。
蹄声渐远,杜闿之缓缓撑起躯干,细察自身,斗笠早不知飞到了哪里,环首刀也已不在手中,不知掉到了何处。温热的血从右肩的伤口涌出,一阵阵抽痛,右边手臂几乎抬不起来,试着活动右手手腕,只能感受到一阵阵麻木。
除此之外,就是几处擦伤,还算走运,他没有发现什么其它要命的伤势。
三个黑衣蒙面的汉子从不远处歪倒的车厢上跳下,挥舞着长刀,大声嘶吼着,正在向自己冲来,大概是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在无敌霸王的遥远记忆中,从来没有过被寥寥几人弄得如此狼狈的时刻。
杜闿之盯着这些险些要了他性命的人,虽然右手不能动,却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股滚烫的、灼烧五脏六腑的狂躁之意从体内涌出,像山洪爆发,突兀地摧毁了他的理智。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这杀胚竟然还没有死!于枋全力奔跑,看到七八步外那张微微抬起的脸,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如刀削,容颜清朗如月,虽衣衫残破,肩上染血,一滴滴掉落地上,狼狈至极,竟还这般好看,好看到并不真实,简直像是画中走出的谪仙人。
于枋不由打了个寒噤,脚步一滞,莫非这就是传说中林中山鬼的幻术?他也读过些书,书中曾言山鬼化人,披萝带荔,溶溶生辉,足可惑人心智。
管你是妖是魔,一刀斩了万事皆休!
冲在最前面的伴当大吼一声,挥刀扑上,被那怪物侧身躲过,只差毫厘,随即便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扣住咽喉,吼叫变成呜咽,双脚离地,被生生举起。他挣扎,踢蹬,手里的刀胡乱劈砍,皆是无用,根本够不到那怪物的身体。
那杀胚的手腕一转,像举着一捆稻草,手中的硕大身躯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侧面冲来的另一个伴当身上,一声闷响,于枋甚至听到了骨骼碰撞断裂的噼啪声。
果然还是不行么?
于枋停住了脚步,沉重地喘息着,拼命转动着念头,却看不到一丝活下来的希望。
为何会这样?他已经拼尽全力在这尘世泥潭中挣扎,为何最终还是走到了绝路?
太和六年,海西公被废的那一年,在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当时的他尚在弱冠之年,独自在庭院中练剑。建康的冬夜,寒风刺骨,他却不以为意。
当年的家族虽渐露颓势,但祖父曾为朝廷执政,已故的姑姑贵为皇后,各位叔伯皆任显职,阿父更是宗室重臣武陵王的长史,名重一时,本家仍是江左最高贵的门第。家中僮仆如云,门庭若市,来往皆是簪缨世家。
那时的于枋本以为这样荣耀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自小不喜读书,曾暗中立誓,日后出仕,定要投笔从戎,带兵上阵,实现祖父心心念念的北伐之志,搏一个封侯之位。
然而,那一夜,当明月升上中天时,家中部曲冒死传来消息,有人举告武陵王结党谋逆,阿父和时任散骑常侍的七叔亦参与其中,桓大司马雷霆震怒,决意问罪,廷尉已经领着禁军走在抄家的途中。
家族的天塌了,世界残酷的一面第一次显露在他面前。
“天地不仁,何不顾我?”阿父仰天长叹,让家族部曲带着于枋偷偷潜逃,叮嘱幼子务必保全家中血脉,此生莫要再做复仇之念。
曾在云端的世家公子,失去了所骄傲的一切,跌落尘埃,从此成了人人厌弃的逆贼。
逃亡途中,可怕的消息一个个传来,阿父、七叔族诛,四伯饮鸩酒自杀,大伯、六叔弃官逃亡,本家一脉几乎全灭,那权倾朝野的逆贼桓温,正在冷酷而耐心地一个个捏死朝堂中的对手。
东躲西藏半年多,听闻大伯在京口举兵,于枋只觉心中又有了盼头,他不顾阿父的临终嘱咐,急急前往投奔,才走到京口附近,大伯、六叔败亡的消息就已经传来。最后这一点渺茫的希望也没有了。
犹如困兽的于枋只觉得这方天地举世皆敌,无人可信,无处可去。他隐姓埋名,在京口这地方厮混,苦苦挣扎了七八年,到头来,还是走进了另一条绝路。
对面那可怕的怪物用左手从死去伴当的手里拿起长刀,动作不紧不慢,清亮的眸子看过来,其间一丝情绪也无,只有冷冰冰的杀意。
我现在屈膝求饶会有用吗?
于枋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淌出了泪。
“天地不仁。”他举起刀,轻声念叨着。为何还会有这等软弱之念,这贼老天曾怜悯过谁?这年头,随便找块地挖一挖,下面都是累累白骨,上至天子,下至黎庶,谁在这个世道活得不艰难?
要想活命,唯有奋力一搏!
于枋大吼一声,冲出几步,竖刃下劈,对方举刀反格,巨大的力量反弹上来,震得他虎口流血,刀刃反冲回来,他正要退步卸力变招,眼前刀光一闪,只觉得自己仿佛飞上了半空。
地面上那具冒血倒下的无头尸首,莫不是自己?
阿父,没有听从你的嘱咐,我是罪人啊……
最后的念头闪过,于枋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