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傅手里的剪枝钳停在半空,刀口距离那根枯枝只剩下半寸。
许蔓还站在花架旁,正向几位客人介绍那片白色月季。
“这些花从去年起就由我照料。”她笑容温和,“那时还是几株小苗,花园也没现在这么好看。”
“许小姐真有耐心。”
“养花就得细心,难怪这片月季长得这么好。”
夸赞声接连落下。许蔓抬手掩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打算补充什么。
韩师傅收起剪枝钳。
郑太太留意到他的动作,转头问:“韩师傅,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倒不是不对。”他看了眼那片月季,“只是许小姐说得太简单了。”
许蔓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周围几位客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韩师傅没留意气氛,只指了指花架下颜色各异的几只花盆:“这些花苗去年冬天从温室挑出来,前后换过两次位置。前阵子根系受了伤,养了快四个月,最近才开得密些。”
“还换过位置?”郑太太问。
“是啊。昨天只是搬来这里展示,并不是昨天才种下去的。”韩师傅说,“有几盆特别容易积水,我每天早上都得先看看盆底。下雨天不能多浇,晴天也不能一口气浇透。枯花要及时剪掉,不然会抢养分。”
方才夸许蔓有耐心的女孩看向她。
许蔓理了理耳边的头发:“这些细节我确实不太清楚,平时主要是工作人员在照料。不过位置是我亲自挑的,花开之前我也来过好几次。”
“许小姐是来过。”韩师傅点点头,“白色月季摆在这儿,也是您提的建议。这里光照好,客人一进来就能看见,位置选得不错。”
许蔓刚松了口气,他又接着说:“不过搬花、换土、浇水、修枝,都是我们做的。许小姐有时会拿水壶浇几下,每回不超过五分钟。上次水浇多了,还是我连夜给它们换的土。”
他语气平常,听不出半点拆台的意思。
可周围几个人一时都接不上话。
顾青樱站在月季架另一边,摘掉了沾在裙摆上的一片枯叶。
【功劳还能这么分着算。位置是自己的,水、土、枝条都是别人的,等花开了,却全打包带走。】
陆沉渊站在她身旁,侧头看了她一眼。
顾青樱没看他,只问韩师傅:“根受伤的那几株,现在能一直摆在这里吗?”
“不能。”韩师傅指向里面几盆,“花开得多,不代表根就彻底养好了。最近得挡掉一部分午后的光,等新根长稳了才行。”
“那怎么放在入口?”
“游园会要看花,工作人员就搬过来了。”韩师傅说,“我原本打算等人少些再搬回去,没想到郑太太觉得白花好看,就让它们在这儿多放两天。”
郑太太马上吩咐旁边的工作人员:“记下来,明天把这几盆移回半阴处。不能为了方便客人看,把花养坏了。”
工作人员赶紧应下。
她又转向韩师傅:“这片花养了这么久,怎么一直没人知道是你们照料的?”
“我们本来就是做这个的。”韩师傅擦了擦剪枝钳,“花长得好,大家看花。花没养好,我们再想办法,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可说?”郑太太笑着对众人道,“花园里的每一株花都有负责的人。以后有人问起,就说是韩师傅和园艺组养的。许蔓挑的位置确实好,但不能把工作人员几个月的辛苦都省略了。”
她语气不重,脸上仍带着笑。
可话音落下,方才那些夸许蔓的话,便有了新的去处。
有人转而问韩师傅月季的品种,也有人打听冬天该怎么修枝。他起初还有些拘谨,说起花草后,才渐渐放开,指着花架上的花一盆盆讲解。
顾青樱听了一会儿,发现韩师傅连哪株花曾经烂过根都记得清楚。
许蔓留在花架外侧,没有离开,也没有发火。有人问到她,她便把话题带回花的颜色和摆放位置。只是没人再夸她“亲手养大”,只说她“眼光不错”。
听上去差不了多少,落在耳朵里,却不是一回事。
唐芊芊不知何时走到许蔓身边,低声道:“韩师傅也真是的,大家不过随口夸几句,何必说得那么细。”
许蔓望着不远处的韩师傅,语气仍旧温和:“他只是在说实话。”
“你就这么算了?”
“花本来也不是我一个人养的。”
她答得大方,唐芊芊反倒不好再说什么。
顾青樱听见了,转头看向她。
许蔓也看过来,笑道:“顾小姐现在满意了?”
“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你刚才一直问花的事,我还以为你觉得我在抢功劳。”
“有没有抢,韩师傅已经说清楚了。”
许蔓的指尖微微一紧,很快又松开:“我只是介绍这片花,没想抢谁的功劳。”
“那就好。”
顾青樱说完,接着去看那株开得不太好的月季。
许蔓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好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
陆沉渊站在顾青樱身后,问:“看懂了?”
“懂一点。”
“哪一点?”
“花不能只看开得多不多,水也不能浇多。”
陆沉渊垂眼看她:“还有呢?”
“做事的人,名字也该被说出来。”
“嗯。”
他应得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
顾青樱偏头看他:“你也需要别人说你的名字?”
“暂时不用。”
【首富的功劳,大概用不着担心。只要他往那儿一站,别人就会主动递上功劳表,连签字笔都替他拧开。】
陆沉渊唇角微动,没有接话。
花园里的茶点刚重新摆好,天色却暗了下来。
风从围墙外吹进来,入口处的木牌被吹得歪向一旁,桌上的几张餐巾也跟着掀起。工作人员连忙收起花架旁的装饰布,又把草地上的椅子往屋檐下搬。
郑太太抬头看天:“要下雨了,大家先进屋吧。”
第一滴雨落在白色花瓣上,留下了一小块透明的水痕。
紧接着,花架最里面传来一声细弱的叫声。
“喵……”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顾青樱低下头。
花架最里面,两只木箱之间露出了一小截湿漉漉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