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又高又宽,两侧站着两个持枪的兵丁,懒洋洋地扫视着进出的人。郑晓拖着野猪经过时,一个兵丁多看了两眼,目光在野猪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郑晓那张年轻的脸,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进了城,郑晓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街道比苍山镇宽了足足三倍,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酒楼的幌子、布庄的旗子、药铺的招牌,密密匝匝地挤了一街。街上的人也比镇上多得多,穿长衫的、短打的、背刀的、骑马的,什么样的人都有。郑晓拖着那头野猪走在街上,引来不少侧目,他目不斜视,径直朝街尾的集市走去。
集市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卖粮的、卖牲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郑晓找了个空位,把拖架放下,等着买主上门。野猪个头大,膘肥体壮,很快就有人围上来问价。
一个穿短褐的屠户模样的汉子蹲下来,掰开猪嘴看了看牙口,又拍了拍猪脊背,问:“哪来的?”
“青岭村后头的山里。”郑晓说。
屠户点了点头:“野的,膘不错,三百五十斤往上。你要多少?”
郑晓心里盘算了一下,报了个价:“十一两。”
屠户啧了一声:“太贵了。野猪肉柴,不好卖,我给你八两。”
郑晓摇头:“最低十两。您看看这膘,这牙口,正当年的公猪,肉紧实得很。”
屠户又围着猪转了两圈,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咬咬牙:“十两就十两,我全要了。”他从腰包里摸出一块银锭,又添了几串铜钱,数了数,递给郑晓。郑晓接过来,掂了掂,又数了一遍铜钱,确认无误,才把拖架上的绳子解开,让屠户把猪抬走。
十两银子,沉甸甸地揣进怀里。郑晓站在集市上,心跳得厉害。这是他这辈子拿到的最大一笔钱。
他在集市上逛了一圈,花了几十文钱买了几个肉包子填饱肚子,然后开始打听武馆的事。他问了几个摆摊的,有人说城东有家“猛虎武馆”,馆主是个退伍的军汉,收费便宜但教得粗;有人说城西有家“青松武馆”,馆主是个老拳师,教得细但收徒挑剔;还有人说城中有一家“盘石武馆”,馆主姓赵,是台立县最大的武馆,弟子众多,在县衙里都说得上话。
郑晓听到“盘石武馆”四个字时,脚步顿了一下。赵豹就在盘石武馆当武师。他要是进了盘石武馆,就等于把自己送进赵豹的眼皮底下;可他要是进了别的武馆,又未必能跟盘石武馆抗衡。他站在街口想了片刻,转身朝城东走去。
猛虎武馆的馆主是个黑脸大汉,姓周,听说以前在边军里当过什长,退伍后开了这家武馆。馆址不大,一个院子,两间厢房,院子里立着几根木桩,地上铺着沙土,十几个半大后生正光着膀子扎马步。
郑晓走进去时,周馆主正坐在廊下喝茶,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学武的?”
郑晓点头:“想学。”
周馆主放下茶碗,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和胳膊:“十五六岁?以前练过什么?”
“射箭。还练过几天拳脚。”
周馆主点了点头:“射箭的底子,肩背力量不错。想学什么?拳、腿、兵器?”
“拳。”郑晓说,“还有站桩。”
周馆主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站桩?谁教你的?”
郑晓犹豫了一下,没提盘石桩的事,只说:“自己琢磨的。”
周馆主没再多问,伸出三根手指:“两个月,五两银子,管吃住。拳脚兵器都教,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五两银子,两个月。郑晓在心里算了一下,他怀里正好有十两,交了学费还剩五两,够家里撑一阵子。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块银锭,又数了五两碎银,递给周馆主:“我学。”
周馆主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猴子!带这小子去领一身衣裳,安排个铺位。”一个瘦高的少年应声跑过来,上下打量了郑晓一眼,咧嘴一笑:“新来的?跟我来。”
郑晓跟着那个叫猴子的少年进了厢房,领了一套灰布短打,又分到一个靠墙的铺位。他换好衣裳,把换下来的旧衣服塞进铺位底下的木箱里,锁好,把那两本册子收进储物空间,然后走出厢房,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十几个后生正在扎马步,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周馆主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谁的马步塌了,他就走过去抽一下。郑晓看了一会儿,走到院子角落,找了个空位,两脚分开,沉腰落胯,扎了一个盘石桩的式子。
周馆主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又移开了。
郑晓扎着桩,感受着那股热流从脚踝往上爬,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他进了武馆,有了落脚的地方,有了学武的师傅,还有了五两银子撑底。赵豹再想动他,就得先掂量掂量他背后这间武馆的分量。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盘石桩,二十四;盘石拳,二十;基础箭术,五十八;寻踪觅迹,四十七。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郑晓在猛虎武馆住下的第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厢房里通铺睡了七八个人,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混成一片,郑晓躺在靠墙的铺位上,闻着满屋子汗臭味和脚丫子味,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家里的事——爹的腿伤不知道好些了没有,娘一个人忙里忙外能不能顾得过来,郑婉那丫头晚上睡觉蹬被子,天凉了可别着凉。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赵豹。赵豹在盘石武馆当武师,他如今进了猛虎武馆,两家武馆虽说不至于势同水火,但同行之间总归有些较劲的意思。赵豹要是知道郑晓进了猛虎武馆,就算想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猛虎武馆的分量。
想到这里,郑晓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闭上眼,正要迷迷糊糊睡过去,旁边的铺位忽然动了一下,一个瘦高的身影凑过来,压低声音喊他:“哎,新来的,睡了没?”
是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