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往西边沟里走!”
刘叔的声音在人群里嘶喊,很快就被马蹄声给盖了过去。
苏糯糯还没反应过来呢,整个人就被她爹一把夹在了腋下。
苏爹跑起来就跟野猪一样横冲直撞的,两旁的树枝子刮在脸上生疼。
苏糯糯紧紧闭着眼睛,耳边全都是风声和人的惨叫声。
身后有骑兵已经冲进了流民的队伍里。铁蹄踏在肉上的闷响,刀子砍进骨头里的脆响,全混在了一起。
苏糯糯根本不敢回头看。
“景行!带你妹和你娘先走!”
苏爹突然刹住了脚步,把苏糯糯往地上一放,转身就面朝追过来的骑兵。
苏母在后头喊了一声:“他爹!”
“快走!”
苏爹吼了一嗓子,声音大的跟炸雷似的。
苏景行嘴唇抿着,死死拧成一条缝,拉着他妹妹和他娘一头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苏糯糯从灌木缝隙里瞧见,她爹反手从后腰抽出短刀,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半截,猫着腰,逆着乱跑的人群朝骑兵迎面冲过去。
一个骑兵举刀就砍下来。
苏爹低头避了过去,短刀顺势从马肚子底下划过,动作又快又狠。
那马痛得哀鸣了一声摔倒在地,骑兵跟着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被苏远峰拿膝盖狠狠顶在脖子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骑兵登时就不动了。
苏糯糯整个人都看傻了眼。
但是苏景行压根没给她继续看的机会,拉着她拼命往前跑。
苏母在另一边,从嘴里吐出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早就嚼成了一团烂泥,黄褐色的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她一边往前跑,一边用手指蘸着那团烂糊,飞快的抹在路过的树干上。
苏糯糯一边跟着跑一边小声问:“娘这是在干啥?”
苏景行连头都没回:“别多嘴。顾好你自己跑。”
语气听着自然得很,就跟平时在说“娘在后院摘菜”一样。
苏糯糯的眼神一直盯着她娘的手。
那些被抹过的树皮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深褐色的印子,要是不凑近了仔细看,跟老树皮本身的斑块根本没啥两样。
不过苏糯糯留了个心眼,她娘只挑那些树皮粗糙的大树抹,而且抹的位置基本上都在齐腰高的地方——那正好是后头骑兵骑着马冲过来的时候,小腿和马靴最容易蹭到的位置。
他们几个人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总算在一处半塌的破土窑洞里停了下来。
苏母大口喘着粗气,把苏糯糯一把搂进怀里,上上下下的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着。
苏景行站在洞口那儿望风,盯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爹应该没啥事。”
苏糯糯没吭声。
她脑子里到现在还全都是刚才的画面。
她爹干脆利落的杀马,她娘随手下毒。
这一家子哪里像是在逃荒?这简直就是一支配合默契的特种小队。
更让她觉得离谱的是,苏母又从袖子底下摸出一把干草似的东西,直接塞嘴里嚼了嚼,吐出来敷在苏糯糯被树枝划破的胳膊上。
苏糯糯只觉得伤口处泛起一阵凉意,低头看了一眼,那摊草糊糊里面有几片叶子她认得挺清楚。
是田七。
可这荒郊野岭的地界,按理说根本不该长田七的。
“娘,这草药打哪儿来的?”
苏糯糯忍不住问。
苏母头都没抬一下:“刚才路边随手薅的。”
苏糯糯顿时没话说了。
路边要是真能长这么好的田七,早让前头的流民给薅秃了。
但她也没接着追问,只是默默把这事记在了心底。
到了后半夜,苏爹总算回来了。
浑身上下都是血腥气,不过看着没受啥重伤。
他从怀里掏出了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浸了血的干粮。
外头沾了血的那一层他已经给掰掉了,里头包裹着的面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把手里的干粮分给大家,自己就蹲在土洞口,手里啃着一根不知道什么野兽的腿骨。
苏母走过去给他擦拭处理伤口,他就裂开嘴笑,只说是路上被野狗咬了一口。
苏糯糯趁着大家没留神,悄悄从自己的空间里掏出先前藏的那半块饼,偷偷塞到了她哥的手心里。
苏景行侧头看了看她,没出声,伸手把饼掰成了两半,一半又塞回给她,剩下的一半稳妥收进了怀里。
天色彻底黑透了。
一家人挨着并排躺在窑洞的泥地上。
苏糯糯闭着眼睛装睡,隐约听见她爹压低了嗓子问:“今天白日里,有多少人瞧见你使药了?”
她娘在旁边回道:“就两个。我往树上抹的时候,有两个逃荒的流民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现在呢?”
“一个都没能跑出来。”
她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哥在边上低声接话:“黑风寨明天要来人,大舅他们那一家子指定得眼巴巴往上贴。咱们明天得赶大早走。”
苏糯糯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脑子里。
她意识深处连着的那片空间,比昨天明显大了一整圈,粗略看过去大概有四丈见方了。
看样子之前放声大哭那一场带来的效果,直到现在才算是彻底舒展开来。
她在心里试着用意识把空间里的空气搅动了一下,一下子就成了。
接着她又试着把地上的一小撮泥土给收进空间,同样顺顺当当的进去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整张脸埋进娘的胳膊肘旁,鼻尖闻着娘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药味。
她忽然打心眼里觉得,这一家子人,好像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差不多天快亮的时候,苏糯糯迷迷糊糊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头那扇还没完全成形的门后头,隐约有人隔着厚厚的门板,压着嗓子笑嘻嘻的说了一句:“别装啦,我早知道你醒着呢。”
她心里一惊,一下子醒了过来。
外头天刚蒙蒙亮,窑洞里还黑着,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她支起耳朵,门后头那个声音已经没了,像是从没来过。
可那半句话她记得牢牢的——我早知道你醒着呢。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就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动静,还有压低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