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对于刘廷元的做法自然是很清楚的,他肯定是受了朝中某些重臣的指使,有意想将此事往小里办,所以坚称这个张差就是个疯子,对于朱雄来说,这样做看似有利,实则风险依旧存在。
现在此案尚不明朗,刘廷元只能够算是朝廷中的一派势力,他们想将此事往小里办,未必就能够成功,一旦此事被揭穿的话,朱雄就成为了刘廷元的帮凶了。
这显然不是张维贤这些勋臣们想要的情况,朝廷上的斗争,和他们这些勋臣是无关的,他们也不想介入此事,所以张维贤在思考了之后,还是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张维贤说道:“你要重新上疏,将赵国忠审问张差的详细情况写明,上奏京卫都指挥使司,尤其是刘廷元未曾上奏的事情,一定要写明上奏。”
朱雄连忙答应下来,宿卫禁军属于亲军诸卫,而亲军诸卫的上级是京卫都指挥使司,主要负责守卫宫禁、巡查皇城、统辖禁军。
张维贤的意思是很明白的,朱雄向自己的上级明白地奏报此事,主要目的就是洗脱和刘廷元的同谋嫌疑,虽然刘廷元和朱雄是一道具名上疏的,但是大家都清楚,刘廷元是巡皇城御史,权力比之朱雄这个东华门守门指挥要大的多了。
只要朱雄在给京卫都指挥使司的上奏中明确说明张差所交代的效劳、难为我等话,就足以使得朱雄摆脱和刘廷元相互勾结,制造张差疯癫的嫌疑,这点是极为重要的。
张维贤作为勋臣之首,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勋臣们一向不参与这些斗争,而且即便是表态,也都是支持皇太子的,就如同之前的勋臣领袖定国公徐文壁一样,作为朱翊钧的首席大祭司,徐文壁在国本之争中是坚定站在朱常洛一边的,在这个问题上,勋臣们的态度是一致的,就是要坚定的维护祖制,支持太子。
张维贤要朱雄回去之后立即上疏京卫都指挥使司,说明此事,同时自己也要和勋臣们商量应对的策略,朝堂上的火一旦烧起来了,没人能够置身事外。
而在首辅方从哲的书房内,也聚集了不少的官员,方从哲是浙江人,但是并不是浙党的人,方从哲的党派特征不明显,因为方从哲虽然是浙江湖州府的人,但是他的出身是顺天府锦衣卫军籍,而且他是前任首辅叶向高推荐的人选,而叶向高是众所周知的东林党大佬。
当时叶向高深知朝堂积弊需得力之人支撑,四次上奏举荐居家十五年的方从哲。在第三封荐疏中,叶向高言辞恳切,直言“今九卿半虚,台谏空署,非从哲不能撑持危局”,甚至以“愿以阁臣之位相让”表明举荐的决心。
叶向高是东林党中温和派,主张调和党争,所以推荐了方从哲,就是看中了他派系色彩并不浓厚的这一特点,不过面对现在党争愈演愈烈的情况,方从哲也是有心无力。
当年叶向高致仕之前曾经和方从哲有过一段对话,万历四十二年深秋,叶向高即将致仕,深夜邀方从哲至私宅,指着案头燃烧的残烛比喻朝政:“公见此烛乎?油将尽而芯犹燃,我辈当为朝廷护此微光。”
方从哲回答道:“雪覆大地,看似洁净,实则下有冻土。若不能破冻,微光终难燎原。”
方从哲所希望的不仅仅是像叶向高一样的尽力调和党争,而是希望能够扭转局势,但是一年多的辅臣生涯,使得方从哲深感独木难支,党争愈演愈烈,已经无法调和了,而此时又发生了张差闯宫刺杀一案,方从哲很清楚,各个党派又将借此机会大加斗争了。
方从哲将署刑部事的张问达叫到了自己的私宅中,两人在书房中商谈,方从哲问道:“巡皇城御史刘廷元所解来人犯一名,刑部可曾收押?”
张问达说道:“事涉宫闱国本,刑部已经收押,尚未审讯。”
作为现在署部事的刑部侍郎,张问达当然知道此事,刘廷元明摆着是要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刑部,张问达对于此案也是极为头昏的,此事确实是刑部该管,但是这也将刑部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了。
见方从哲不说话,张问达问道:“元辅,宫闱国本,岂不重哉?张差被执,举朝惊骇,廷元以疯癫奏,下官以为事尚未可定,仅以刑部主审,恐未得实,若三法司会审,以昭天下之信也。”
张问达的想法其实是很简单的,现在张差一案,肯定会成为朝野关注的大事,这点张问达还是有数的,如果仅仅是刑部一家来审的话,就会承担整个朝廷的火力,不如让三法司会审,也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这样的话,参与的衙门和官员增加,也能够分担火力,同时也能够尽可能地使得此案能够深入地查下去。
对于刘廷元所说的张差疯癫,张问达是不相信的,但是方从哲却摇了摇头,对张问达说道:“大司寇(刑部尚书别称),三法司会审,是要陛下下旨的。”
方从哲的意思其实已经是非常明确了,要想进行三法司会审,必须要皇帝下旨,而现在的大明天子是什么情况,不用方从哲说张问达也明白,正常的朝廷奏疏都尚且不批、不答,这种事情,朱翊钧怎么可能准允?
即便是张问达或者是方从哲上疏请求三法司会审,以朱翊钧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大概率就是留中不发,毕竟如果真的三法司会审下去,查出什么来,尤其是查到和翊坤宫那位有什么关系的话,到时候就很难收场了。
这点方从哲和张问达都是很清楚的,所以三法司会审已经是不太现实的事情。
张问达于是有些气愤地说道:“那此事就这么糊涂结案不成?”
方从哲正色说道:“闯宫刺杀,且事涉国本,岂可轻忽,查,自然是要查的,刑部要明白具奏,请旨之后再查。”
方从哲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先请旨,要朱翊钧表态要查,然后才能够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否则的话,朱翊钧不开口,此事就很难办。先不要求三法司会审,这样很容易使得朱翊钧逆反,先请求刑部详查,使得皇帝同意查察此案,然后组织刑部十三司会审,才好查下去。
张问达也同意了方从哲的意见,而在第二天清晨,朱常洛刚刚起床,司礼监掌印李恩就带着朱翊钧和王皇后的赏赐到了慈庆宫,这次万历的赏赐可是前所未有的丰厚,朱常洛当然明白自己老爹的意思,收了东西,就要闭嘴,配合朱翊钧将此事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