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雪化了。
泾州城外的田地露出黑色的泥土，冻了一冬的地面开始松软。渭水涨了半尺，浑黄的水裹着碎冰往东流。
张怀素站在帅府院子里，看着天。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正月的雨。
春雷还没响，但快了。
……
正月十六，张怀素召军议。
帅府正堂，庞德、马超、张式，三个人站在桌前。
桌上摊着八州舆图。
开春了。张怀素坐在桌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该动了。
三个人看着他。
三件事。张怀素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武卫军大比武。四都各出五百人，在泾州校场比。步战、骑战、列阵、行军，四项。赢的都升一级饷，输的都降一级饷。
张式的算盘在脑子里噼啪响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第二，能上能下。武卫军里表现好的，选入亲卫军。亲卫军里跟不上的，退回武卫军。
庞德点了一下头。
第三，张怀素看着舆图上六盘山的位置，我要去野利部。
马超的眉头动了一下。
主公亲去？
亲去。张怀素说，去年答应旺荣的，开春去看野利遇乞。契丹的事要当面谈，信里说不清楚。
带多少人？庞德问。
亲卫军一百人。你跟我去。张怀素看了马超一眼，马梦留守泾州，管龙骧都。
马超点头。
张式。
大比武的事你来安排。正月二十开始，比五天。赏罚的钱从哪出，你算。
张式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帅，过年刚花了六千多贯——
我知道。张怀素看着他，但这钱不能省。武卫军一万七千人，不比不知道谁能打谁不能打。比完了，能打的升上来，不能打的沉下去。省下来的是以后的命。
张式咽了口唾沫。
……是。
……
正月二十，武卫军大比武。
泾州校场。
四都各出五百人，合计两千人。
校场四面插着旗——破阵都红旗、虎翼都黑旗、鹰扬都白旗、豹韬都青旗。
两千人列阵站在校场上，铁甲在阳光下闪光。
张怀素坐在校场北面的高台上，庞德站在他右手边，马超站在左手边。
张式坐在下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准备记。
第一项，步战。
每都出五十人，两两对阵，用木刀木枪。
破阵都对虎翼都。
破阵都是刘承嗣的兵。刘承嗣虽然人在邠州，但他练出来的兵扎实。五十个步卒列阵推进，枪阵整齐，一步一步往前压。
虎翼都的兵散了。
不是打散的，是自己散的。枪阵推过来的时候，前排有人往后缩了一步，后排跟着乱了。
赵延平站在虎翼都阵后，脸色铁青。
破阵都赢了第一场。
鹰扬都对豹韬都。
豹韬都自从九月哗变之后，元气大伤。周继业接手半年，兵练得还行，但士气不够。
鹰扬都的孙德胜是个狠人。他的兵不讲阵型，上来就冲，木刀劈得噼啪响。
豹韬都撑了一刻钟，退了。
张怀素在高台上看着，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破阵都和鹰扬都，能打。
虎翼都和豹韬都，差。
……
第二项，骑战。
每都出三十骑，绕桩、冲刺、骑射。
这一项差距更大。
破阵都的骑兵最好——刘承嗣在邠州跟凤翔骑兵打过照面，练出来的骑兵有实战经验。
鹰扬都的骑兵最差——孙德胜是步战出身，骑术一般，他的兵也一般。
马超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骑战，眼睛眯了一下。
都不行。他声音很低，只有张怀素听得到。
跟龙骧都比？
跟龙骧都比，差三成。跟飞熊军比——马超没说下去。
不用说。
差的不是三成，是三倍。
但武卫军是正兵，不是精锐。正兵不需要跟飞熊军比，能列阵不散、能骑马追击就够了。
……
第三项，列阵。
这是庞德最看重的。
号角一响，五百人从散阵到成阵，计时。
破阵都：四十息。
鹰扬都：四十五息。
虎翼都：五十五息。
豹韬都：六十息。
庞德站在高台上，矟拄地，一言不发。
但张怀素看到他的手指在矟杆上攥紧了一下。
六十息。
够死三回了。
……
第四项，负重行军。
每都出一百人，全副武装，从泾州西门出发，绕城一圈，十里。
这一项没什么花头，就是拼体力。
破阵都最先回来，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豹韬都最后，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二十个人是走回来的，不是跑回来的。
……
五天比完。
张式在册子上记了满满十页。
张怀素在帅府看结果。
破阵都第一，鹰扬都第二，虎翼都第三，豹韬都第四。张式翻着册子，破阵都四项全赢，鹰扬都步战和行军不错但骑战差，虎翼都中规中矩但列阵太慢，豹韬都——
他停了一下。
豹韬都垫底。
张怀素点头。
赏罚呢？
破阵都全都升一级饷，每人每月多一百文。鹰扬都不升不降。虎翼都降半级，每人每月少五十文。豹韬都降一级，每人每月少一百文。
张式算了一下。
破阵都升饷，一个月多四百三十五贯。虎翼都降饷，一个月省二百一十七贯。豹韬都降饷，一个月省三百八十七贯。算下来——
他拨了两下算盘。
每月多支出一百六十九贯。张式的脸色好了一点，比我想的少。
还有一件事。张怀素说，从四都里挑人。
挑人？
大比武里表现最好的，挑五十人，升入亲卫军。亲卫军里跟不上的，退回武卫军。
张式点头。
庞令和马梦各挑二十五人。步卒归铁林都，骑兵归龙骧都。
张怀素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校场上还有人在收拾比武用的木刀木枪。
张式。
给刘承嗣写封信。告诉他，破阵都四项全赢。
张式愣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张怀素说，他看了就知道什么意思。
张式想了想，明白了。
破阵都是刘承嗣的兵。四项全赢，说明刘承嗣练兵有方。张怀素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是认可，也是鞭策——你的兵最好，但别松懈。
张式提笔写信。
……
正月二十六，张怀素出泾州，往西。
一百亲卫，庞德随行。
翻六盘山，去野利部。
走之前，他把旺荣叫来。
你先走，回去告诉你阿爸，我后天到。
旺荣龇牙一笑。
大帅，你来了我阿爸肯定高兴。他等你等了一冬天了。
高兴不高兴不重要。张怀素看着他，重要的是，契丹的事，我要跟你阿爸当面谈。
旺荣的笑收了。
他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带着三十骑先走了。
张怀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西门外。
庞德牵着马走过来。
主公，路上要走两天。
六盘山的雪化了一半，路不好走。
走过。
庞德没再说话。
张怀素翻身上马，一百亲卫跟在后面，往西走。
春风从六盘山方向吹过来。
不暖。
但不像冬天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