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马超在泾州西郊考骑射。
龙骧都六百泾原突骑全部拉出来，在一片平地上排成长队。平地南面插了一排草靶，跟人一般高，间隔十步。
规矩很简单。
五十步外，纵马奔驰，三箭。
中两箭，合格。
中一箭或不中，不合格。
周大牛骑在队伍最前面，左手握缰，右手拍了拍马脖子。他的左臂伤早好了，但冬天一冷就发僵，拉弓的时候使不上全力。
都头，我先来？旁边一个骑兵问。
我来。周大牛夹了一下马腹。
战马跑起来。
五十步，三箭。
第一箭，中。草靶胸口。
第二箭，中。草靶肩膀。
第三箭，偏了。钉在草靶旁边的地上。
周大牛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支偏了的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是左臂的问题。冬天拉弓，左臂撑不住，弓弦一松就偏。
两中。马超站在场边，声音很平，合格。下一个。
泾原突骑一个接一个上。
马蹄声、弓弦声、箭矢入靶的声，混在一起。
考了一个时辰。
结果出来了。
六百人，合格四百一十二人。不合格一百八十八人。
马超看着手里的名册，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七成不到。
比他预想的差。
不合格的，出列。
一百八十八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站成一排。有人低着头，有人脸上挂不住，有人偷偷看马超的脸色。
马超骑马走到他们面前，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
没说话。
一百八十八个人站在那里，比挨骂还难受。
不淘汰。马超开口了。
一百八十八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但降为辅骑。
气又提起来了。
辅骑。
不参与正面骑射，只负责追击、运输、传令。说白了，就是跑腿的。
一个骑兵站出来，三十来岁，脸上有刀疤。
马都押，我三箭中了一箭，差一箭就合格了。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马超看了他一眼。
战场上没有再给一次
那人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退回去了。
……
考完骑射，马超让飞熊军和西凉铁骑做了一次示范。
飞熊军二十八骑从马场方向冲出来，金漆鱼鳞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得刺眼。人马俱甲，矟尖朝前，二十八骑排成楔形，像一把铁锥。
冲到五十步外，勒马。
二十八匹战马同时停住，前蹄刨地，嘶鸣声震耳。
然后是西凉铁骑。
五十骑从飞熊军两侧绕出来，铁札重甲，半身马铠，骑弓在手。他们绕着草靶跑了一圈，弓弦响了。
五十支箭，四十八支中靶。
全速奔驰，五十步外，命中率九成六。
泾原突骑看着，没人说话。
差距摆在那里，不用解释。
马超骑到场中间，勒马。
看到了？
六百人没吭声。
飞熊军和西凉铁骑，是天生的。马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你们不是。你们是练出来的。练不到他们那个水平，但练到六成，够用了。
他从马鞍上摘下骑弓，搭箭。
一夹马腹，战马窜了出去。
全速奔驰。
第一箭————中。草靶咽喉。
第二箭————中。草靶心口。
第三箭————草靶的脑袋飞了出去。箭从草靶额头穿过，把草扎的脑袋射飞了三步远。
马超勒马，把弓挂回马鞍。
六百人鸦雀无声。
散了。明天继续。
……
傍晚，周大牛在马厩里喂马。
他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草原马，从拓跋部缴获的，性子烈，别人骑不了，只认他。
周大牛往食槽里倒了一瓢精料，拍了拍马脖子。
吃吧。
马低头吃料，尾巴甩了两下。
马超走进马厩。
周大牛转过身，抱拳。马都押。
你的左臂。马超站在他面前，冬天使不上力？
周大牛的脸僵了一下。
没事。能拉弓。
今天第三箭偏了。
周大牛没说话。
马超看了他一会儿。
骑射不行，就不射。马超说，你的枪法比你的箭法好。冲阵的时候，你在前面。
周大牛愣了一下。
马都押的意思是……
泾原突骑分两队。骑射队四百人，你不管。冲阵队两百人，你管。
周大牛的眼睛亮了一下。
冲阵。
他最擅长的就是冲阵。左臂拉不了弓，但握枪没问题。冲阵不需要射箭，需要的是胆子和马速。
周大牛抱拳，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马超转身往外走。
走到马厩门口，他停了一下。
周大牛。
冲阵队两百人，你自己挑。挑完了报给我。
马超走了。
周大牛站在马厩里，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
听到没？他对马说，冲阵。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一下尾巴。
……
当天夜里，马超在营房里擦枪。
枪是他从泾州来的时候带的，精钢枪头，白蜡杆，比普通的枪长半尺。枪头上有两道血槽，擦干净了泛着冷光。
门被推开了。
庞德站在门口，矟拄在地上。
明天一起练？
马超抬头看了他一眼。
练什么？
冲阵。庞德走进来，在马超对面坐下，铁林都和龙骧都，配合冲阵。步骑协同。
马超想了想。
你的步卒跟得上我的骑兵？
跟不上。庞德说，但不需要跟上。步卒先列阵挡住，骑兵从侧翼绕。
马超把枪放在膝盖上。
你想过没有，契丹的骑兵比我们多十倍。侧翼绕不动。
绕不动就正面冲。
正面冲，飞熊军二十八骑不够。
加上你的冲阵队两百人。
马超看着庞德。
庞德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马超说，明天辰时，西郊。
庞德站起来，拎着矟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枪擦干净了？
干净了。
明天别留手。
马超嘴角动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留过手？
庞德没回头，走了。
马超看着他的背影，把枪重新拿起来，又擦了一遍。
窗外，风很大。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