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在崇元殿。
张式天不亮就起了。驿馆的铜盆里盛着凉水,他洗了把脸,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紫袍是新做的,出发前张怀素让人赶制的,用的是天鹅绒——穿在身上滑得像水,比汴梁城里最好的绸缎铺子出的都好。
腰间挂着银鱼袋,手里捧着笏板。
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泾原来的土包子,今天要进金銮殿了。
……
崇元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泾渭分明。文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群老鼠在墙角嘀嘀咕咕。
武将们站得散,有的抱着胳膊打哈欠,有的低头看自己的靴子,有的干脆靠在廊柱上闭眼假寐。
张式是外镇使臣,站在最后面。
他前面是成德军的使臣、天平军的使臣、武宁军的使臣——各地节度使派来朝贺的人,排了一溜。大家互相打量,互相点头,互相笑笑,但谁也不跟谁多说话。
这年头,说错一句话能丢命。
张式安静地站着,眼睛却没闲着。
他在看人。
景延广站在武将最前面。
比昨天在赵弘殷嘴里听到的还要跋扈。他穿着一身明光甲,甲片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晃人眼。腰间挂着一柄横刀,刀鞘上镶着金丝——朝会佩刀,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
但景延广就这么挂着,没人敢说。
他身边站着几个亲信将领,一个个挺胸叠肚,像一群斗鸡。
文官那边,冯道站在最前面。
老头穿着一件旧紫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头拧着,像欠了他八百贯钱——那是桑维翰。
桑维翰原来是宰相兼枢密使,现在被挤到开封府当府尹。名义上升了,实际上兵权没了。张式看到他站的位置——离冯道很近,但两个人没说话。
钟声响了。
百官列队,鱼贯入殿。
……
石重贵坐在龙椅上。
二十八岁,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圈短须。穿着赭黄龙袍,戴着通天冠,腰间束着玉带。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天子气象。
但张式注意到他的手。
石重贵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敲。
不是紧张。是急躁。
这个年轻皇帝,坐不住。
朝会的流程很长。先是礼官宣读各地贺表,然后是各镇使臣上前行礼、递交贡品清单。张式排在第七个,上前跪拜,双手呈上礼单。
臣彰义军长史张式,奉节度使张怀素之命,恭贺陛下登基。
石重贵接过礼单,扫了一眼。
蜀锦三匹、龙涎香一块、天鹅绒三匹。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张怀素有心了。石重贵的声音不高,但殿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蜀锦和龙涎香,汴梁都不容易见到。泾原那个地方,倒能弄到这些好东西。
张式伏在地上,心里一紧。
这话是夸还是试探?
回陛下,泾原地处西陲,与党项诸部有贸易往来。蜀锦是从蜀地商人手中购得,龙涎香是党项人从西域转运而来。
这是出发前主公交代好的说辞。泾原跟党项诸部有贸易往来,蜀锦从蜀地商人手里转了几道,龙涎香是西域货,经党项人转运——说得通。
石重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张怀素替朕守着西边,辛苦了。
张式磕头谢恩,退回队列。
……
贺表念完,进入正题。
景延广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石重贵抬手:
景延广的声音很大,像在校场上喊号令。
契丹使者昨日递交国书,要求我朝继续称臣纳贡。臣以为——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殿内群臣,先帝称臣于契丹,乃不得已之举。今陛下英武,天下归心,岂可再向蛮夷屈膝?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冯道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桑维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石重贵的手指停了。
景卿的意思是?
臣已代陛下回复契丹使者。景延广挺起胸膛,声音更大了,国书中,字改为字。只称孙,不称臣。
殿里的嗡嗡声一下子大了。
张式站在后面,心跳快了两拍。
称孙不称臣。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后晋不再承认自己是契丹的臣属国。孙是辈分,臣是君臣。辈分可以认,君臣关系不认了。
这是在打耶律德光的脸。
石重贵没有说话。他看着景延广,眼睛里有光。
契丹使者怎么说?
景延广冷笑了一声。
使者说,大辽天子若怒,将提百万铁骑南下。
殿里更安静了。
景延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臣告诉他——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石重贵身上。
翁怒则来,孙有十万横磨剑以待。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武将那边有人叫了一声好。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武将们拍着胸甲,叫好声此起彼伏。
文官那边没人出声。
冯道低着头。
桑维翰闭上了眼睛。
张式站在最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十万横磨剑。
好大的口气。
但口气大不等于刀子硬。
……
朝会的后半段,是封赏。
石重贵登基,各地节度使都要加恩。这是惯例——新皇帝拉拢藩镇,藩镇表态效忠,各取所需。
念到张怀素的时候,张式竖起了耳朵。
彰义军节度使张怀素,守土有功,进检校太尉,加兼侍中,充陇右都督府长史。
张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检校太尉——虚衔升了一级,从检校太保到检校太尉,面子上好看。
兼侍中——这是宰相级的荣誉衔。,节度使兼宰相衔,在藩镇里是最高规格的待遇。
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条。
陇右都督府长史。
陇右。
张式的手指在笏板上捏紧了。
陇右都督府是个空壳子——安史之乱后,陇右早就丢给吐蕃了,后来吐蕃衰落,又被党项人和各路军阀瓜分。朝廷名义上还保留着陇右都督府的编制,但实际上管不了一寸地。
石重贵把这个给张怀素,意思很明白——你往西打,打下来的地方,朝廷认。
这是大义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张怀素往西扩张就不是,而是。
张式跪下谢恩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臣代张怀素叩谢天恩。
……
朝会散了。
张式跟着人群往外走,脑子里还在转那三个头衔。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张长史。
张式回头,看到一个清瘦的中年人。
桑维翰。
桑府尹。张式拱手。
桑维翰没有寒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张大帅,多备粮草。
张式愣了一下。
桑维翰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多备粮草。
张式站在崇元殿外的台阶上,看着桑维翰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
桑维翰是主和派。他当年一手促成石敬瑭向契丹称臣,换来了后晋的建立。现在景延广要翻脸,桑维翰比谁都清楚后果。
多备粮草——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