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殿下!”
秦琼那张向来沉稳的脸,此刻五官全挤在一块儿。
他手里那把崩了口的横刀直哆嗦,刀刃上的血珠子甩在泥坑里,溅起几个暗红的点子。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空档!真要放跑了,以后那可就是脖子上架刀的买卖!”
尉迟恭也急眼了。
黑大个一步跨过来,几十斤的马槊往地上一杵,砸得碎石乱蹦。
“秦哥说得对啊!殿下,那俩怂包现下连刀都握不住,俺老黑上去一脚就能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夜壶,您咋能说不让见血呢!”
冷风顺着塌了半边的城墙灌进来,吹得那些残破的战旗猎猎作响。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
沾着泥浆和干涸血块的脸颊剧烈抽动了两下,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一把攥住尉迟恭胸前的铁甲边缘,指关节勒得发白。
“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吗!啊?”
吼声带着破音的沙哑,震得旁边几个亲兵直缩脖子。
李世民一把推开黑大个,猛地转过身,戴着铁护腕的手指着身后那一片惨不忍睹的玄武门废墟。
“瞎了你们的眼!还没看明白?”
他胸膛起伏得像个拉满的风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地里格外刺耳。
“先生那等通天彻地的活神仙,连这千年青石铸的城墙都能一脚踩成渣滓!为何偏偏在咱们要抹脖子的节骨眼上,降下这等地动山摇的神罚?”
秦琼愣住了,手里的刀往下垂了半寸。
尉迟恭张着一张大嘴,像条搁浅的胖头鱼,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凉气,声音陡然压低,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狂热与敬畏。
“先生这是在点醒本王!在用这满地的碎石瓦砾警告本王!”
他步步紧逼,目光扫过那一干呆若木鸡的心腹将领。
“若我今日在这儿,为了那把椅子,硬生生斩了自家手足兄弟……”
“大唐这刚垒起来的根基,就会跟这玄武门一样!从里到外烂透了,塌成一地碎渣!”
这番话一出。
空地上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风卷着沙土擦过铠甲的轻微沙沙声。
长孙无忌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那张胖脸猛地涨得通红,眼皮狂跳,两步抢到李世民跟前,“扑通”一声双膝砸在碎石子上。
“殿下……殿下仁义啊!”
胖子喉咙里发出一阵激动的呜咽,抬起袖子就往眼角胡乱抹。
“能得先生这等神明费心点化,在悬崖边上死死拽住殿下,这说明啥?”
他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说明殿下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先生这是在替大唐护盘呐!”
这话就像一颗火星子,直接扔进了干草堆里。
玄武门外,黑压压的玄甲军像割倒的麦子一样,整齐划一地跪倒一片。
铁甲叶子摩擦撞击,爆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殿下仁义!”
“殿下顺应天命!”
几百号粗粝的嗓门汇聚在一起,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跟着直蹦跶。
瘫在烂泥窝里的李建成,这会儿已经连抖都不会抖了。
他呆滞地看着那群对着李世民磕头的骄兵悍将,又转头看了看满地的废墟。
刚才那个青衫杂役拍拍屁股走人的背影,像根楔子一样死死钉进他脑仁里。
完了。
彻底没戏了。
连能震碎城墙的神仙都站老二那边,自己拿头去跟人家拼?
拿这满裆的黄汤拼吗?
同一时间。
东宫,后厨院子西南角的破柴房里。
“吱呀——”
两扇漏风的破木门被一双沾着泥巴的手死死合拢,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李长生后背顶着门板,整个人顺着木门出溜到地上。
“呼……呼……”
他大张着嘴,贪婪地往肺里灌着夹杂着霉味的冷空气。
胸口那颗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直响。
“吓死爹了……这破盲盒系统,差点没把我自己给当场扬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蹭掉额头上豆大的冷汗。
泥水混着汗珠糊了一脸,黏糊糊的难受。
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
李长生手脚并用地爬到一个干草垛子前,一屁股砸进发霉的稻草堆里。
反手往怀里一摸。
抠出半块干得发硬的粗粮饼子。
这是昨天顺厨房剩下的,本来嫌拉嗓子没吃完,现在倒是成了压惊的宝贝。
“咔哧。”
他用力咬下一块,干涩的饼干渣子掉在衣襟上。
一边费劲地用牙床嚼着,一边竖起两只耳朵,贼溜溜地贴在墙根上。
“这会儿外头估计已经杀疯了吧?”
他脑子里飞快翻找着上辈子背过的历史课本。
玄武门之变啊,那可是名留青史的血肉场。
老二带人埋伏,一箭射穿老大喉咙,然后砍瓜切菜一样剁了老四。
接下来就是带兵血洗东宫,逼宫太极殿。
“打吧,可劲儿打。”
李长生伸长脖子咽下一口干硬的饼块,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捶了两下胸口。
“等你们这帮皇亲国戚在外头杀得头破血流,把烂摊子收拾完了……”
他美滋滋地盘算着。
“我这东宫杂役的身份估计也就没人查了,到时候趁乱换个名字,溜出长安城,找个没人的乡下地主家继续混日子扫地去。”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甚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两条腿架在一个破木墩子上,摆出一副资深吃瓜群众的架势。
一炷香过去了。
外头没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了。
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得他后脖梗子直发凉。
李长生嘴里嚼到一半的饼子停住了。
没惨叫。
没刀剑砍断骨头的瘆人动静。
更没有大批人马冲进东宫放火抢劫的喧闹。
反倒是一阵阵整齐划一的欢呼声,顺着风声飘进柴房的破窗户棂里。
“秦王宽厚啊——”
“兄弟和睦——”
这破嗓门一听就是某个扯着脖子喊的大头兵,尾音还带着点变调。
“吧嗒。”
李长生手指头一松,那半块干粮直挺挺掉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滚出老远。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草垛上。
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嘴里没嚼烂的干粮渣子顺着嘴角掉下来都没察觉。
“不是?”
他猛地从草垛上弹起来,一把扑到门缝边上,眼睛死死贴着那条透光的缝隙。
“你们怎么不火拼了?!”
他压着嗓子,急得原地直跳脚。
“历史书上特么不是这么写的啊!你们好歹拔刀互砍两下意思意思啊!”
“老子连瓜子都没来得及磕,就给我看这个兄友弟恭的破戏码?”
他正趴在门缝上,扒拉着眼皮试图弄清楚外面到底在搞什么鬼玄学。
突然。
“嚓、嚓、嚓……”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从东宫外围的长街尽头传了过来。
不是那种乱哄哄的厮杀脚步。
而是克制、整齐,鞋底踩在碎瓦片上发出的小心翼翼的摩擦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直奔后厨的院子而来。
李长生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把眼珠子使劲往门缝上贴。
视线穿过院子里那几口破水缸。
打头走过来的,赫然是连身上灰土都没拍干净的李世民!
后面还跟着长孙无忌、秦琼、尉迟恭……清一色的大唐顶级猛将。
这帮杀神,放着太极宫不去逼宫,浩浩荡荡跑到这满地白菜帮子的后厨院子里来了?
“坏了坏了坏了!”
李长生脑瓜子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个马蜂窝。
他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两步,左脚绊右脚,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这帮孙子肯定是发现刚才那地震是我弄出来的,找上门来抓我去切片研究了!”
他下意识地把双手举过头顶,喉结剧烈滚动,狂咽了两口唾沫。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慢慢挪向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手指头刚碰上粗糙的木门闩,还没来得及往下按。
院子里。
一阵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猛地炸响。
“扑通!”
“扑通扑通——”
那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砸出来的,沉闷得连柴房的地皮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李长生举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透过门缝。
那个刚刚还在玄武门外大杀四方、不可一世的大唐秦王李世民。
此刻正带领着身后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将。
在满是泔水味和烂菜叶子的柴房门外,笔挺地双膝跪在泥地里。
李世民双掌伏地,额头重重磕在一块缺了角的青砖上。
紧接着,一个破了音、带着狂热的嗓门,穿透破木门,狠狠砸进李长生的耳朵眼。
“世民,叩谢先生点化之恩!”
“从今往后,世民愿尊先生为大唐太上皇!”
“但凡先生一句话,赴汤蹈火,世民绝无二话!”
柴房里。
穿堂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卷起地上一根枯黄的稻草。
李长生举着双手,保持着投降的姿势,像座石雕一样僵在原地。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眼底满是清澈的愚蠢与迷茫,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发颤的破音:
“你、你们特么的……是不是集体喝假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