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扬州,总会让人浮想联翩。
最令人艳羡神往的,莫过于那句耳熟能详的“腰缠万贯,骑鹤下扬州”。
这何尝不是“有钱,任性”最潇洒张扬的注脚?
张红英的爷爷张知味,祖籍扬州,这里既有他的祖根,也是他退休后的荣养之地。
奶奶曾若素,是出身武将世家的大家闺秀,是闺阁里富养出来的饱读诗书的大小姐,识文断字,教养极好。
据说她的太高祖,曾在清朝最后一任九门提督麾下任职。
年轻时的曾若素是个地道的吃货,而张知味,恰好是她曾祖家的主厨。
小伙子偏偏长得清俊儒雅,高大挺拔。
一个喜欢吃,一个很会做,俊男遇美女,电闪雷鸣,缘分就这样突然降临。
奶奶时常回忆,小时候去曾祖家拜年,门前的轿子能排满整条街。
曾祖家庭院深深好几进,大到她从未完全跑遍过。
藏书阁旁有间闲置的房间,平日轻易不开门。
里面的柜橱里,挂着几件鲜艳的蟒袍玉带,跟戏台上的人物穿的一样。
以往家人大概是很珍惜的,到了曾若素记事的时候,这几件古董,也就只剩在岁月里残色蒙尘的份了。
新中国成立前,族人七零八落,如蒲公英的种子那般,落地台湾、香港、新加坡,甚至美国。
奶奶则是留在国内,嫁给了那个“穷小子”张知味,并随他回到了扬州。
随丈夫融入平凡人家,过着平静的日子。
倒是因祸得福,规避了不少因身份带来的历史性蹉跎。
张知味在后来的工作中,凭借一手好厨艺,被选送到了北京。
但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在北京渐渐名声大噪的爷爷,两年后竟悄悄送回扬州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
爷爷的工作较为特殊,政审很严格,对个人思想作风问题,要求更高。
他生怕走漏风声,被人发现他乱搞男女关系,只好着急忙慌把人送回扬州老家。
他原指望让奶奶伺候他那个大肚子女人的,奶奶被他这无耻的想法,当场气到昏厥。
匆忙间,他只好从乡下给那个女人请个保姆,专门伺候她。
因为一个渣男,老宅变得不平静起来。
小三为了上位,对曾若素和她十五六岁的儿子,用尽天下小三惯用的伎俩。
克扣月银、给吃剩菜馊饭、见面就语言暴力,各种阴阳怪气秀恩爱等等。
曾若素一个清高自持的大家闺秀,原本就被张知味背信弃义的所作所为气得不堪一击的身体,越来越差。
更经不起小三天天变着法的折磨。
她一病不起,天天躺在床上等死。
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便形销骨立,渐渐失去了生机。
而张知味对她的境况,竟然没有丝毫关心。
还任由那个无媒苟合的女人,伙同保姆搓磨奶奶和父亲。
眼看着奶奶在绝望中就要油尽灯枯,年少的父亲,在某个深夜人静的时刻,背着骨瘦如柴的奶奶,毅然离开了扬州那个令人心寒的家。
母子二人辗转来到高邮,父亲在这里认识了母亲苏小怜。
为了能让生病的奶奶得到妥善照料,父亲做了母亲家的倒插门女婿。
母亲略通中医,坚持给奶奶针灸、吃中药、药浴,足足两三年,竟将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奶奶等于重获新生,父亲和奶奶对母亲都感恩戴德。
结婚后,父亲用一生最最忠贞不二的爱情回报母亲,最后生死相随。
奶奶和父亲离家后,爷爷便续娶了那个女子。
两人婚后生了二男二女,孩子们凭借爷爷的关系,长大后都谋得了不错的工作,却都不屑于传承爷爷的手艺。
爷爷做过人民大会堂的主厨,除了擅做淮扬菜外,一手烤鸭和椒麻全鸡的绝活,在京城也赫赫有名。
眼看一身本事无人继承,他最终把秘方传给了长子家的二儿子——张红英的二哥张建设。
父亲自离开扬州后,便与爷爷断绝了所有联系。
日子虽清贫,但在母亲的细心照料下,也算安稳。
与母亲成婚后,在高邮落地生根,生儿育女,再也没回过扬州老宅。
如今,二哥在扬州和老家高邮都开了烤鸭店,生意很是火爆,每天买烤鸭的顾客都排着长队。
张红英小时候曾跟爷爷见过几次面,也学过一点厨艺皮毛。
她记得爷爷曾摸着她的头说:“红英,手艺是咱普通老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
手艺在身,到什么时候都饿不死人。
用心学,好好做,一技傍身不求人。”
小时候的她似懂非懂,如今,在李家受够了委屈的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
女子不但要经济独立,还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长途汽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扬州。
1983年的暮春,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
瘦西湖畔的柳丝垂到水面,漫天飞絮沾在行人的头发上、肩头,拂过脸颊时带着一丝微痒。
金溪街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春雨打湿,缝隙里钻出嫩黄的蒲公英;
街边的泡桐树开得轰轰烈烈,紫白色的花簇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涨,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空气里混着新茶的清冽,和巷口早点摊上的油条香,若有若无的果木烟熏味鼻——谁家烤鸭店的烤鸭就要出炉了。
张红英背着简单的蓝布包袱,身上的蓝白格子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藏青色卡其布长裤的裤脚沾了些泥点,脚上一双黑色胶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走得格外小心。
张红英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耳边是自行车叮铃铃的清脆响声,还有小吃摊老板的吆喝声,一波三折:
“阳春面——刚出锅的阳春面!”
偶尔能听到远处工厂传来的下班铃声,带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烟火气。
她的心里既紧张,又充满了期待,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离过去的一切越来越远。
她顺利找到了二哥在扬州开的烤鸭店。
店面不大,门脸刷得雪白,招牌上“张记烤鸭”四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有人穿着深蓝色双排扣列宁装。
自行车一辆辆靠在墙边,车筐里放着刚买的马兰头、香干,或是装着酱油的玻璃瓶。
二哥身穿白色工作装,胸口别着醒目的黑色钢笔,头戴白色的厨师帽,手里的片鸭刀上下翻飞,动作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
油光锃亮的鸭皮一片片落在白瓷盘里,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离老远直咽口水。
“二哥。”张红英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