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国扛着麻袋进院子时,天刚蒙蒙亮。
蛮蛮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何叔,这么早?”
“有你的信。”
何建国放下麻袋,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
“省城寄来的。”
蛮蛮接过信封,看了看上头的地址。雅韵阁。
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住。
“何叔,谢了。”
“没事。”
何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我还得去县里,先走了。”
蛮蛮盯着那个信封,半晌没动。
沈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条湿抹布。她看见蛮蛮手里的信,走过来。
“庄韵秋?”
“嗯。”
蛮蛮把信封打开,抽出里头的纸。纸是米黄色的,折得很整齐。
她展开纸,借着晨光细看。
字是毛笔写的,笔画很稳。
“蛮蛮小朋友,读信好。”
她往下看。
“收到来信,心中欢喜。外婆愿见我,实属荣幸。八月十五,我定前往槐子寨拜访。”
蛮蛮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停,又往下看。
“只是有一事相求。我有位忘年交,姓方,是研究西南民族文化的老教授。他听闻兰若氏传承,想随我同往。此人德高望重,绝无窥探之心,只为学术交流。望外婆应允。”
落款:庄韵秋。
蛮蛮把信放下,抬起头。
“外婆,她要带人来。”
沈苗接过信,又看了一遍。看完后,她把信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
“姓方的老教授。”
她的声音很低。
“研究民族文化的。”
蛮蛮在她旁边坐下,手按在膝盖上。
“外婆,您觉得她是啥意思?”
沈苗盯着那封信,半晌没吭声。
院子里只剩下鸡啄食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
过了很久,沈苗才开口。
“要么她心里没鬼,带个证人反而安全。”
她顿了顿,又接上。
“要么她有鬼,带个人来壮胆。”
蛮蛮的手指在膝头抠紧。
“那咱们答不答应?”
沈苗转过头,盯着她。
“丫头,你说呢?”
蛮蛮盯着那封信,脑子飞快转着。
如果拒绝,庄韵秋会不会起疑?
如果答应,多一个陌生人,变数就更大。
可不管答不答应,庄韵秋八月十五都会来。
既然躲不掉,还不如先做好准备。
她抬起头。
“答应。”
沈苗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
蛮蛮站起来,走到石桌边。
“她要带人来,咱们就让她带。可咱们得提前布好局。”
沈苗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打算怎么布?”
“第一,蛊圃外围的警戒再加强一倍。”
蛮蛮的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
“清溪螺守水源,落石蜂守山道,稻花蛙守溪边。谁要是擅闯,蛊虫第一时间示警。”
沈苗点了点头。
“还有呢?”
“第二,小虎带阿金每天巡山,重点盯着西边那条暗道。”
蛮蛮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山。
“阿金鼻子灵,能提前嗅到陌生人的气味。”
沈苗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又接上。
“第三呢?”
“第三,我让赵叔帮忙查查那个姓方的老教授。”
蛮蛮转过身,盯着外婆。
“如果他真是研究民族文化的,应该有点名气。”
沈苗盯着她,眼神闪了闪。
“丫头,你想得挺周全。”
“不周全不行。”
蛮蛮把手从竹筒上拿下来,放在身侧。
“这事关三脉传承,不能有半点差池。”
沈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按你说的办。”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可丫头,有一点你得记住。”
“啥?”
“不管庄韵秋是敌是友,她手里那根墨蚕丝,咱们都得拿到手。”
蛮蛮的手指在衣摆上抠紧。
“我知道。”
沈苗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回过头。
“丫头,那个姓方的老教授,你说会不会是方志远?”
蛮蛮愣住。
“方老师?”
“就是你写信提到的那个教育厅的方老师。”
沈苗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也姓方,也是读书人,说不定就是他。”
蛮蛮的喉咙发紧。
如果真是方志远,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方老师帮过她,还给她写过推荐信。
可如果他跟庄韵秋有关系,那他到底站在哪边?
她把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残片。
残片还在。
冰凉得扎手。
“外婆,我得想办法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
“给方老师写封信。”
蛮蛮转身往屋里走。
“试探一下他最近是不是要来槐子寨。”
沈苗站在门口,盯着她的背影,半晌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丫头,你小心些。”
“我会的。”
蛮蛮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纸摊在桌上,她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晌。
她在脑子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落笔。
“方老师,近来可好?”
她顿了顿,又接上。
“暑假将至,不知老师是否有闲暇?槐子寨药田丰收在即,若老师有意,欢迎前来指导。”
写完,她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
小虎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根木棍。他看见蛮蛮在写信,走过来。
“妹妹,又写信?”
“嗯。”
蛮蛮把信封收进怀里,站起来。
“等会儿拿去大队部寄。”
小虎在桌边坐下,盯着那封庄韵秋的来信。
“她真要来?”
“八月十五。”
“还带了个人?”
“对。”
蛮蛮把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
“一个姓方的老教授。”
小虎的手指在桌上停住。
“姓方?”
他抬起头,盯着蛮蛮。
“不会是方志远吧?”
“我也不确定。”
蛮蛮转过身,走到窗边。
“所以得试探一下。”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
小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妹妹,要是真是方老师,你打算怎么办?”
蛮蛮盯着远处那片山,半晌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看他站在哪边。”
她的声音很沉。
“如果他站在庄韵秋那边,那就是敌人。”
小虎的手按在她肩上。
“可他帮过你。”
“帮过我,不代表他是自己人。”
蛮蛮转过身,盯着小虎的眼睛。
“小虎,有些事不能看表面。”
小虎盯着她,半晌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两人站在窗边,谁也没再说话。
院子里,沈苗正在晒药材。药材摊在竹席上,散发出浓郁的草药味。
蛮蛮看着外婆的背影,喉咙发紧。
八月十五。
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把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残片。
残片还在。
可墨蚕丝还在庄韵秋手里。
紫雾兰还在蛊圃泉眼边,花苞快开了。
她必须抢在花开之前,把三件信物凑齐。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封庄韵秋的来信,又看了一遍。
“此人德高望重,绝无窥探之心,只为学术交流。”
德高望重。
学术交流。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如果庄韵秋真是叛脉,会带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来吗?
如果她真有鬼,为什么要提前告知?
可如果她没鬼,为什么左手有旧割痕?
为什么手里有墨蚕丝?
为什么苦寻蛾纹二十年?
蛮蛮把信放下,闭上眼。
心念沉进识海。
万蛊图鉴还停在第三十二种的那一页。收录数满了三十二,距下一段正常解封,还差十八种。
可第六段隐藏留言已经出现了。
三件信物。
三脉同心。
圃心方启。
她睁开眼,盯着那封信。
八月十五。
到时候,一切都会揭晓。
小虎走到门口,回过头。
“妹妹,我去巡山了。”
“嗯。小心些。”
小虎转身出了院子,阿金跟在后头。
蛮蛮站在窗边,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又拿起笔。
纸上还剩半页空白。
她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庄韵秋要带来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