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没追问爹的腿去哪里治。他跟妹妹待久了,知道她说“知道了”三个字,后面一定有安排。
第二天上午,蛮蛮蹲在院门口择豆角。
袖口里的蛰蜈忽然动了。
不是剧烈震颤,是一种缓慢的、有规律的触须摆动。蛮蛮闭了闭眼,接收蛰蜈传回来的信号。
寨口西北方向,有人在外围绕着走。
她放下簸箕,溜出后门,沿着矮墙根猫着腰往寨口方向挪。
蹲到老槐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看见了。
土路拐弯处,一个人正站在田埂上往寨子里张望。
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扛木头的汉子。穿一件军绿色大衣,领子竖着,大衣下摆沾着泥点子。
上回苗阿公说的那个人。
蛮蛮眯起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手背上有厚茧,不是拿笔的手,是握刀把和扛货的手。腰间皮带上别着一把短柄猎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
脚上穿的是解放鞋。
谷口那些脚印的主人。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寨,转身沿土路往回走了。
蛮蛮退回院子。
午后,赵德发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篱笆翻进来的。一个大队长翻篱笆,可见事情不小。
“蛮蛮,你上回说谷口有人做标记的事,我托人去公社打听了。”
“查到了?”
赵德发蹲下来,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压着嗓子说。
“那个穿大衣的人叫何建国,柳河乡的。明面上是收药材山货的经纪人,实际上干啥都沾手。倒药材,倒山货,连木头都倒过。跟公社好几个干部都吃过饭。”
蛮蛮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他跟刘组长啥关系?”
“老相识。”赵德发咬了咬烟杆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听说早年一起跑过山货生意,后来刘组长进了公社当干部,何建国继续在外头跑。明面上断了来往,私底下常走动。”
蛮蛮想起苗阿公说的话。刘组长第二次来寨子,带着何建国从后巷进了大伯家。
“赵叔叔,那何建国跟我大伯呢?有没有交情?”
赵德发的烟杆子停了。
他看了蛮蛮几息,表情变得很复杂。
“我让人多问了一嘴。你大伯年轻那阵子跟过一个外地来的草药贩子学认草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那个草药贩子,就是何建国的师父。”
蛮蛮的后背一根筋一根筋地绷起来了。
大伯跟何建国师父学的草药。
断筋草,也是从那儿学的。
何建国的师父教了大伯认毒草。何建国又通过刘组长搭上了大伯。
一条线全通了。
赵德发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两步。
“蛮蛮,这帮人不简单。何建国今天上午还在寨口转悠,估摸着下午就要进来。”
话音没落,寨口方向传来说话声。
赵德发和蛮蛮同时抬头。
何建国大摇大摆从寨口走进来了。
军绿大衣的纽扣解了两颗,露出里头的蓝布衬衫。步子迈得大,两条胳膊甩着,像进自家院子一样自在。
身后没跟人。就他一个。
他径直往大队部方向走。路过巷口的时候,跟两个社员打了个招呼,笑呵呵的,嘴里叼着半根烟。
赵德发的脸沉下去了。他把烟杆子往鞋底上一磕,大步往大队部走。
蛮蛮跟在后头,隔了二十步远。
大队部门口。
何建国已经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了,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大衣敞着,猎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赵德发站在门口,没请他进屋。
“你是外头来的吧?找谁?”
何建国笑了,站起来伸出手。
“赵队长吧?久仰久仰。我叫何建国,柳河乡过来的,做点山货买卖。”
赵德发没握手。
何建国也不尴尬,把手往大衣兜里一插,笑呵呵地接着说。
“赵队长,我就不绕弯子了。听说你们大队有一条鬼哭谷,里面的药材好得很。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眼力还是有的。”
赵德发的下巴绷紧了。
“谁告诉你的?”
“哎,做这行的嘛,消息灵通。”何建国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赵队长,我的意思是咱们合作。谷里头路不好走,又深又险,你们大队人手不够。我出人、出力、出渠道,把药材采出来卖到好价钱。收益嘛,五五分,公公平平。”
赵德发盯着他。
“我们大队自己的山自己用。不需要外人。”
何建国的笑没收。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微微往前倾。
“赵队长,你这话说得硬气。可我跟你讲句实在话。”
他的声调低了半分,笑还挂着,眼底的一丝光却冷了。
“公社的刘组长觉得这个方案很好呢。”
赵德发的脸色一下变了。
大队部门口的风灌进来,呜呜响。何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德发的表情,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碾。
“赵队长三思啊。这年头,上头说合作,底下不好驳面子。”
赵德发的拳头慢慢攥起来,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他的胃在拧。
公社压下来的话,他这个大队长就是个夹心饼。上头一纸公文,他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但鬼哭谷是大队的命根子。里头的药材、林子、山路,世世代代都是寨里人的。让外人伸手进来分一半,跟割肉有什么两样?
“何老板,话可以慢慢谈。”赵德发压住了火气,声音沉得像磨盘,“但没有大队社员大会通过,谁说了都不算。”
“行啊。”何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不急,我等得起。”
他转身往寨口方向走。
蛮蛮靠在巷口的矮墙后头,看着他走过来。
何建国走到巷口,忽然慢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矮墙后面蹲着的蛮蛮。
四岁的丫头,棉袄洗得发白,手里还捏着两根豆角。
他本该走过去。
但他没有。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落在蛮蛮腰间。
棉袄下摆翻了一角。弯刀的刀柄露出一截,缠着旧皮绳的柄头上,苗文符纹隐约可见。
何建国的脚钉在了地上。
他脸上那副笑呵呵的表情像被人一巴掌打碎了。嘴角的弧度定住,眼睛里的东西完全变了。
他盯着那截刀柄,喉结滚了一下。
远处巷尾传来一阵咳嗽声。姜大山弓着腰从自家后门出来,一只手撑着墙,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何建国没看姜大山。
他把目光从弯刀上收回来,扭头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大衣下摆带起一片土灰。
蛮蛮蹲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露出来的刀柄,手指慢慢按上去。
他认出了这把刀。
一个柳河乡的山货贩子,为什么会认识外婆的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