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摸过去了。”
蛮蛮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图鉴扉页上那行红字还在跳,烧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
但她不能动。
深夜出门往鬼哭谷方向跑?四岁的丫头半夜独自进山,比什么举报信都好使。
她把蛰蜈收回袖口,强迫自己躺下来。
封印的事急不了。谷口那帮人是做前站的,真要大动干戈还得等上头调人手。来得及。
第二天一早,她没等来鬼哭谷的消息。
等来的是王桂花。
大队部前面的打谷场上,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蹲着。赵德发一早通知开会,说有人反映问题,要当众说清楚。
蛮蛮跟着沈巧云站在人群边上。沈巧云脸色发白,天没亮就有人跟她透了风。
王桂花站在打谷场中央,双手叉腰,嗓门拔得老高。
“赵队长!各位社员!今天我就说一件事!”
她转过身,手指直直地指向蛮蛮。
“二房那个丫头,养蛊虫害人!”
打谷场上一下子炸开了锅。
几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蛮蛮缩在沈巧云身后,把脑袋往娘胳膊后面藏了藏。
王桂花的底气足得很。她那天晚上看得清清楚楚,蛾子是活的,翅膀张着,发着暗紫色的光。四岁的丫头抱着那东西去铁柱家,铁柱当场就瘫了。她在门缝后头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回她要把这件事翻到台面上来。
“我亲眼看到的!那天晚上,她抱着一只黑蛾子,翅膀打开这么大!”王桂花比划着,两只手撑到最开,“那蛾子会发光,嗡嗡叫,跟邪物一个样!她拿那东西去吓我家铁柱,铁柱现在一看见虫子就发抖!”
她环顾了一圈人群,声音更尖了。
“这是封建迷信!养蛊害人!是邪术!”
赵德发坐在场边的石墩上,烟杆子叼在嘴里,没点火。
他的胃拧了一下。
“封建迷信”四个字在这年头比刀还快。公社隔三差五就发文件让各大队排查。上回刘组长来核查药材,“迷信”俩字已经在举报信里出过了。
他想帮二房说话,嘴张了两回,又合上了。
这帽子他扛不住。
几个跟王桂花走得近的娘们立马跟着嚷。
孙富贵媳妇第一个开腔:“是得查查!我家那口子说过,二房那丫头赶山总能找到好东西,正常人哪有那本事?”
铁柱他二婶也拍了下大腿:“可不是嘛!四岁的娃,山参都能摸着,不邪乎?”
场上的风向在变。
沈巧云的手紧紧握住蛮蛮的肩膀,指节泛白。蛮蛮感觉到了娘的手在抖。
上一次被“封建迷信”扣帽子的,是外婆。大雨天,跪在这个打谷场上。
蛮蛮拍了拍娘的手背,轻轻往前迈了一步。
赵德发正要开口,蛮蛮先说话了。
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四岁小丫头被吓到了的那种语气。
“大伯娘,你是说我手里那只大蛾子吗?”
王桂花一愣。
全场安静了。
蛮蛮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蛾子。灰褐色的翅膀合拢着,触须耷拉在一边,身体干巴巴的,一动不动。
枯叶蛾。山上到处都有的普通蛾子。死的。
她昨天就在坡上抓了三只备着,晾干了,挑了一只翅形和墨翅蛾蛊最接近的。真正的蛾蛊早在调查组来之前就封进了灶台暗格里。
蛮蛮两只小手捧着那只死蛾子,举过头顶,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得清。
“就是这个。我在山上捡的,觉得好看,拿着玩。”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委屈得厉害。
“哥哥说铁柱哥怕虫子,我就拿着吓他一下。我错了,我不该吓哥哥的。”
说完还抹了一把眼睛。
打谷场上响起一片嘀咕声。
蛮蛮把蛾子递到赵德发面前。
“赵叔叔你看,就是一只蛾子,死的。我不敢拿活的,活的会飞走。”
赵德发接过来,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
干透了。翅膀一捏就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心里头那块石头砰的一声落了地,脸上却没松。
他把蛾子举起来,朝人群晃了晃。
“都看清楚了。一只死蛾子。山上树叶底下扒拉一把就能捡着的东西。”
他扫了王桂花一眼。
“桂花,你说的发光、嗡嗡叫的蛊虫,是这个?”
王桂花的脸僵住了。
她盯着赵德发手里那只干巴巴的死蛾子,瞳孔缩了一下。
不对。她看到的不是这个。她看到的那只是活的,翅膀张着,暗紫色的光泽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嗡嗡的振翅声她到现在都记得。
但眼下,证据就是这只死标本。
“我看到的不是这只!是活的!翅膀在动!发着光!”
刘婶子第一个笑出了声。
“桂花,大晚上的,月光照在蛾子翅膀上可不就发光嘛。你自个儿吓自个儿呢?”
吴大娘也跟着摇头:“一个四岁的娃拿只死蛾子当玩具,这也叫养蛊?桂花你也太大惊小怪了。”
笑声一片一片漫开。
几个刚才跟着起哄的也缩了脖子,有人还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孙富贵媳妇低着头,假装看鞋尖。
赵德发把死蛾子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
“行了。天底下没有哪个四岁的丫头能养蛊。一只死蛾子闹到社员会上来,耽误大伙工分。”
他看了王桂花一眼,语气沉了。
“桂花,下回你要是再拿不出真凭实据就告状,我按大队纪律处分。”
王桂花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全场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有笑的,有摇头的。
她记得那天晚上看到的一切。蛾子是活的。紫光是真的。那丫头站在月光里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证据没了。
王桂花转身走。背影绷得笔直,两只拳头紧紧握在身侧。
走到场边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蛮蛮。
四岁的丫头正蹲在沈巧云脚边,仰着小脸,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王桂花的牙根酸了一下。这丫头比她想的要难缠得多。今天栽了跟头,但她清楚自己没看错。下回,她一定要拿到实打实的证据。
人群散了。
沈巧云拉着蛮蛮往回走,手还在抖。
“蛮蛮,以后别拿虫子去吓人了,你大伯娘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了娘。”
沈巧云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进了屋。
小虎在巷口等着,一脸紧张。
“咋样?过了?”
“过了。”
“那只死蛾子管用了?”
“管用了。”蛮蛮拉着他拐进院门,声音压到了嗓子眼。“但只能用这一回。”
小虎的笑收了一半。
“大伯娘不傻。她今天没抓到把柄,下回一定会换别的法子。”蛮蛮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瓦片缝隙漏下来的日光。“我得更快才行。”
入夜。
蛮蛮蹲在床边,闭上眼。
图鉴翻开了。扉页上那行红色警告还在,她没看它。
往后翻了一页。
新的一行字浮了出来。浅金色的,安安静静的。
“第六蛊种探测信号激活。石背甲蛊原种位置确认:宿主自留地下方,三尺深层岩缝中。”
蛮蛮的十根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石背甲蛊。图鉴里录过名字,一直显示灰色,从未激活过。
手抄册上对它的标注极少,只有两个字。
坚甲。
而它就在脚底下。自留地。三尺深处。地龙蛊一直在翻的那片土底下。
蛮蛮睁开眼,看向窗外。
黑沉沉的夜里,坡上那片自留地安安静静的。
地底下,有东西在等她。
“哥。”
小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明天一早,咱去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