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那晚看见了什么,蛮蛮不知道。
但接下来几天,大房安静得反常。王桂花没出门串巷子,铁柱上工的路都绕着走,远远看见蛮蛮就缩脖子。
蛮蛮没放松,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自留地的菜,该收了。
一大早,小虎就上了坡。他站在地头,两条腿钉在田埂上,嘴张了半天合不拢。
“蛮蛮!你快来看!”
蛮蛮爬上坡的时候,太阳刚过山脊线。金色的光铺在那三分自留地上,绿油油一片,晃眼。
白菜叶子比脸盆还大,一棵棵撑开来占了半条垄。萝卜从土里鼓出来一截,粗得跟小虎的胳膊差不多。土豆秧子更疯,叶片厚实,颜色深得发黑,根部的土面被底下的土豆顶出了一道道裂缝。
小虎蹲下去,两只手抱住一棵白菜往上拔。
白菜纹丝不动。
他加了把劲,身子往后仰,脚蹬着田埂,吭哧吭哧拔了半天。白菜连根带土拔出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一棵得有七八斤吧?”
蛮蛮接过来掂了掂。不止七八斤。
她心里有数。地龙蛊在底下跑了一个多月,靠里那半块地的土质早就翻了天了。她特意控了范围,外围那一圈保持原样,让差距不至于太扎眼。
可即便如此,靠里那半块地的菜跟外围还是差了一大截。
“先收。边收边分堆,大的放一边,小的放一边。”
兄妹俩撸起袖子干。沈巧云从屋里出来,端着簸箕上了坡,看见地里那阵势,手里的簸箕差点掉了。
“这菜……咱家地里长出来的?”
“娘,你快来帮忙,萝卜太沉了我拔不动。”小虎满头是汗,两只手抱着一根萝卜龇牙咧嘴。
沈巧云放下簸箕,弯腰拔了一根萝卜。粗粗的一根,掂着沉甸甸的,上面还带着湿土。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蛮蛮,这地……”
“娘,先干活,回头说。”
三个人忙了一整个上午。白菜堆了两大筐,萝卜码了三背篓,土豆更多,从坑里刨出来的时候连小虎都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么大的土豆我见都没见过!赶上我拳头了!”
消息是赵德发传开的。
他从大队部回家吃午饭,路过二房屋后,抬头往坡上瞟了一眼。
脚步定住了。
他攥着烟杆子站在坡下,看了足有半分钟,扔了烟杆往坡上爬。走到地头,蹲下去拔了一棵白菜,掂了掂,又拔了一根萝卜,看了看。
“乖乖。”
赵德发直起腰,两只手叉在腰上,从地头扫到地尾。
“蛮蛮,你家这三分地产的菜,顶我家一亩地了。”
蛮蛮蹲在萝卜堆旁边,手里还沾着泥。“赵叔叔,没那么夸张吧。”
“你来看。”赵德发把那棵白菜托起来,“这一棵少说十斤。我家自留地种的白菜,撑死三四斤一棵。你这一棵顶我三棵。”
他又摸了摸土豆秧底下的土。松软得手指一按就陷下去,带着一股厚重的腐殖质味。
“这土咋整的?跟别处完全不一样。”
蛮蛮正要开口,坡下传来说话声。
刘婶子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嗓门一拔:“赵队长!二房的地出大菜了?我看看!”
她身后跟着吴大娘、张婶子,还有几个上工路上的社员。一群人呼啦啦往坡上涌。
刘婶子到了地头,看见那堆白菜和萝卜,当场拍了下大腿。
“我的天爷!这白菜叶子比我家洗脸盆还宽!”
吴大娘蹲下去摸了摸萝卜:“这根萝卜怕是有五六斤。我家那块地的萝卜跟鸡腿似的,瘦得没法看。”
一个扛锄头的老汉凑过来,推了推草帽:“这块地以前铁柱种的吧?我记得连草都长不旺。二房怎么种的?”
社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蛮蛮蹲在原地没动,把每个人的表情和话都记着。
赵德发也在看她。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块地,他路过几十回了,以前硬得铁铲下去都费劲。二房接手才多久?一个多月。土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对劲。
但赵德发没问。他是个精明人,有些事不该当面问。
下午,沈巧云挑了一筐白菜和半背篓萝卜,挨家送。
刘婶子家送了两棵大白菜,吴大娘家送了三根萝卜,苗阿公那儿送了一篮子混装的。
苗阿公接过菜篮子的时候,拐杖在石板上点了两下,什么都没说,但看蛮蛮的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意味。
蛮蛮留足了家里吃的和腌菜的量。剩下的码在灶房角落的竹筐里,堆成了小山。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灶台前头。
沈巧云切了半棵白菜,炒了一大碗。没油,就用盐巴和干辣椒呛了一下锅。白菜叶子嫩得出水,入口甜丝丝的。
小虎端着碗,扒了两大口,嘴巴塞得鼓鼓的。
“好吃!比过年还好吃!”
竹帘后面,姜二山靠着床头,手里也端着一碗。他吃得很慢,每嚼一口都要停一停。
“巧云,这菜是甜的。”
“嗯,甜的。”沈巧云的声音有点哑。
蛮蛮蹲在灶台边啃萝卜,脆生生咬了一口。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丰收。
这两个字她前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次,干巴巴的数据和图表。
这一世,丰收是灶台前一家人围在一起,碗里有菜,锅里有汤。
入夜,蛮蛮帮娘收拾了碗筷。小虎已经歪在灶台边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菜叶子。
她把碗洗完,正要回屋,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声短敲。
蛮蛮拉开门闩。
赵德发站在院门口,手里夹着旱烟,没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蛮蛮很熟悉的表情。
想问,又不知道该咋问。
“赵叔叔,进来坐。”
赵德发没进屋,靠着院门站着,把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蛮蛮,今天地里那些菜,你咋种的?”
蛮蛮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叔叔,我娘是苗家人,外婆走的时候留了一些老法子。”
“啥老法子?”
“草药沤肥。”蛮蛮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背课文,“把几种山上的草药捣碎了泡水,隔三天浇一回,泡进土里能把板结的地养松。我外婆以前在苗寨种地就用这个法子。”
赵德发的烟杆子停住了。
“草药泡水?能把那种黄泥板子养成那样的肥土?”
“赵叔叔你翻翻看就知道了。那土里头跟别处不一样的,全是草药水渗进去以后慢慢变的。”
赵德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信不信?半信半疑。但他找不出别的解释。四岁的丫头刨不了什么玄虚,她娘是苗家人,苗家有些祖传的偏方他早就听说过。
“这法子……”赵德发搓了搓下巴,声音变了,带上了一股子急切,“别的地能用不能?”
“应该能。”蛮蛮歪了歪脑袋,“赵叔叔要是不信,我可以在大队的集体田里挑一小块最差的地做个试种。一个月以后看效果。”
赵德发的眼睛亮了。
烟杆子往鞋底上敲了两下,他蹲下来,跟蛮蛮平视。
“蛮蛮,你说真的?”
“真的。不过赵叔叔得帮我挑一块最烂的地。越烂越能看出效果。”
赵德发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如果这法子真的能推广,咱大队的粮食产量……”
他的话没说完,但喉咙里那股子压不住的劲已经全漏出来了。
蛮蛮靠着院门,仰头看着他。
四岁的丫头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月光打在那双黑眼睛里。
这才是她更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