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了谁,要做什么,蛮蛮暂时没有答案。
但她记住了。
接下来三天,赵德发先按前头说的法子,给县里收购站递了信。那边回话说百年山参不能只听口信,得见货验须,派人下山又耽搁,赵德发索性亲自带着那棵参去了县里。陈老九跟着押货,两个人天不亮出发,翻了两道山梁才搭上去县城的拖拉机。
蛮蛮在家等着,心里头一块石头悬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赵德发回来了。
他刚到院门口,就喊了一嗓子:“二山家的,出来接钱!”
沈巧云撑着墙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赵德发已经进了院,把一个布包搁在了堂屋的矮桌上。
“县供销社收购站的人验了货,百年份以上,品相完好,须子一根没断。”赵德发拍了拍布包,“定价三百二十块。按队里规矩,七成归你家,三成归集体。你家到手二百二十四块。”
他把布包打开,一沓皱巴巴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沈巧云的手伸出去,碰到那沓钱的时候,手指头抖得厉害。
“二百……二十四?”
“一分不少,你自个儿数。”
沈巧云没数。她两条腿发软,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一只手捂住嘴,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竹帘后面,姜二山用胳膊肘撑着身子拼命想坐起来,咬着牙喊了一声:“巧云!多少?”
“二百二十四。”沈巧云的声音又哑又抖,“二山,二百二十四块。”
竹帘那边没了声。
过了好久,传来一声又闷又重的鼻息音,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虎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拳头握得骨节发白,嘴唇绷成一条线,愣是一声没吭。
蛮蛮走到矮桌前,踮起脚把那沓钱拢好,重新裹进布包里。
“娘,这钱我分三份。”
沈巧云抬头看她。
“一份买粮食和盐油这些用的,一份留着给您治病,一份存起来谁都不动。”
“蛮蛮……”
“您别说不用治。”蛮蛮抬起头,看着娘红肿的眼睛,“苗阿公说了,有法子。”
沈巧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赵德发站在堂屋门口听了这番安排,愣了好半天。他扭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陈老九,压低嗓门说了句:“老九,这丫头真是四岁?”
陈老九扛着猎叉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赵德发又想起什么,回头冲沈巧云补了一句:“对了,自留地的事我查清楚了。队里从来没合计过把你家地划给铁柱,那是桂花自个儿编的。地还是你家的,谁都动不了。”
沈巧云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赵德发走前,蛮蛮又请他帮着开了购粮条子,把能兑的票证办齐。等赵德发离开,她才把买粮的事托给了陈老九。
老猎人二话没说,第二天一早就背着背篓去了公社粮站和供销社。
傍晚回来的时候,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
二十斤大米,十斤面粉,两斤猪板油,一包红糖。
陈老九把东西搁在灶房地上,喘了口粗气:“米是今年的新米,面粉也是好的。猪板油费了点劲,票和条子都递过去了,供销社的人还不乐意卖,我磨了半天嘴皮子。”
他抹了把汗,看了一眼站在灶台边上的蛮蛮,声音低了低:“红糖是我自个儿贴的,给你娘补身子。”
蛮蛮仰头看着他。
“九爷爷。”
“嗯?”
“谢谢您。”
陈老九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嗓子里嗡嗡哼了一声,扛起猎叉就走了。走出院门还回头喊了一句:“谢啥谢,赶紧做饭去!”
沈巧云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了。
这是她半个月来头一回自己走到灶房。每走一步都喘,但谁劝都不听。
“我来煮。”她把米袋子打开,手伸进去捧了一把出来。
白花花的米粒在掌心里滚着,她盯着看了好半天。
“三年了。”沈巧云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三年没见过白米了。”
她淘了两遍米,下了锅,添了水,盖上盖子。柴火烧起来的时候,灶膛里窜出来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蜡黄衬得柔和了一点。
蛮蛮往灶膛里添柴,小虎蹲在旁边拉风箱。
锅盖开始冒白汽了。
米香味一点一点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最后整个灶房都裹在那股香味里。
小虎拉风箱的手慢了下来,鼻翼使劲翕动着,喉结滚了一下。
竹帘后面,姜二山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啥味儿这么香?”
“白米饭。”小虎的声音哑了,“爹,是白米饭。”
那边没了声。
米饭煮好了。沈巧云揭开锅盖,白汽扑了一脸,她偏过头咳了两声,拿竹铲把饭拨松,一粒一粒,颗颗饱满。
蛮蛮端着碗,沈巧云给她盛了满满一碗。
小虎也端着碗过来,沈巧云也盛了满满一碗。
“娘你也盛。”
“娘最后。”
蛮蛮把自己碗里扒了两口饭到娘的碗里,小虎也跟着扒了两口过去。
“够了够了,你们吃你们的。”沈巧云笑着推他们的手。
小虎端着碗走到竹帘前面,掀开帘子把碗递进去。
“爹,吃饭。”
姜二山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他低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喉结滚了好几回。
“吃啊,爹。”
姜二山捏起竹筷,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动了。
他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筷子夹着饭的那只手举在半空,抖得厉害。
过了好半天,他把碗里的饭又拨了一半出来,声音闷得听不清:“给你和蛮蛮。”
“爹你吃!够的!锅里还有!”
小虎蹲在灶房门口,捧着碗,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他吃得很慢,每一粒都在舌头上滚了好几遍才咽下去。
吃着吃着,两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砸在米饭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蛮蛮……”他的嗓子堵得厉害,端着碗冲蛮蛮笑了一下。
“真香。”
蛮蛮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捧着碗,也一粒一粒地吃。
香的。
上辈子吃过山珍海味,读博时候导师请客吃过人均三百的馆子。都没有这碗饭香。
入夜。
爹娘都睡了,小虎也睡了。
蛮蛮缩在被窝里,闭上眼。
脑海深处,图鉴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金丝蛰蜈那一页已经完全展开了,每一道金纹、每一条信息都清清楚楚。
但让她注意到的是旁边。
金丝蛰蜈那页的边缘,隐隐约约浮着好几团灰色的虚影。每一团虚影都是一只虫的轮廓,但模糊得看不清细节。
图鉴底部浮出一行小字:“未见之蛊,不可显。入山越多,见闻越广,图鉴自开。”
蛮蛮在心里头粗略数了数。光是能隐约辨认出轮廓的灰影,就有几十个。
她默默记下了那些灰影的大致分类。有的像飞虫,有的像爬虫,有的连形状都看不清。
卖参的钱能撑一阵子,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养更多的蛊,找更多的山货。
还要治好娘的病,弄清楚爹那条腿到底是怎么断的。
明天开始,三件事。
找苗阿公问药方,去山上寻第二种蛊虫,查爹断腿的真相。
蛮蛮翻了个身,正要把图鉴从意识里收回去。
胸口贴着的竹叶筒忽然一颤。
不是她碰的,是里头的金丝蛰蜈自己动了。
与此同时,图鉴在脑海里自动翻开了一页,翻到一个她从没看过的位置。
字迹一行一行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宿主注意:以蛊探地时,于西北方向深林曾感知到异常气息。该气息特征与图鉴第三十七页·紫雾兰蛊原种所需生长环境一致。”
下面还有一行。
“紫雾兰蛊,药蛊之母,可驱血毒、净肺腑。”
蛮蛮一下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净肺腑。
娘枕边帕子上那一团一团的暗红血渍,沈巧云压着嗓子不敢咳出声的模样,苗阿公那句“光靠我手里那几味草药,压不住”。
全涌上来了。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能治娘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