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蛮蛮心里咯噔一下,原身的记忆里关于外婆几乎是空白的。只隐约知道娘是苗家女,嫁过来之后就很少提娘家的事了。
“九爷爷,我外婆养虫子?养什么虫子?”
陈老九的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拿猎叉往地上戳了一下,目光从蛮蛮脸上移开。
“你娘没跟你说过你姥姥的事儿?”
“没有。”
“那就别问了。”陈老九声音低了下去,“那册子早烧了。老辈子的东西,提它作甚。”
嘴上说不提,人却没走。
他扛着猎叉退了两步,靠在一根歪竹子上,眯着眼看蛮蛮。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四岁娃娃,倒像是在打量一头刚下山的小兽,拿不准是该轰走还是该看看它要干啥。
跑了四十年山的人,骨子里好奇心比谁都重。
蛮蛮不再追问。她转回身,重新蹲到那片腐叶堆前。金丝蜈蚣还在,懒洋洋地盘在湿泥上,金黄色的身体一节一节蠕动着,触须不紧不慢地扫来扫去。
脑海里图鉴的信息还挂着,清清楚楚:活物鲜血三滴,喂养七日。
她环顾四周,从地上捡起一片宽竹叶,卷成筒状,用细草茎缠了两圈固定住。
“蛮蛮,你干啥?”小虎蹲在两步外,紧张得声音都劈了。
“抓它。”
“你疯了!那是蜈蚣!咬一口手就肿了!”
“不会。”蛮蛮把竹叶筒放在地上,筒口朝着蜈蚣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事。
她把左手食指塞进嘴里,咬了一下。
牙齿嫩,皮肤也嫩,一口下去指尖就沁出一颗暗红的血珠。疼。四岁的痛觉比上辈子敏锐得多,她吸了口凉气,忍住了。
血珠鼓起来,她伸手,对准竹叶筒口,让那滴血落进去。
一滴。
她又挤了挤指尖。
两滴。
再挤。
三滴。
小虎整个人都看傻了。他张着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蛮蛮你手……”
“嘘。”
蛮蛮把竹叶筒轻轻推近了两寸。
空气安静了。
竹林里只剩风吹叶响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一两声短啼。
金丝蜈蚣的触须忽然顿住了。
它抬起前半截身体,足肢如针,在湿泥上刺出一排细孔。那对触须朝着竹叶筒的方向迅速抖动了几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然后它动了。
不快,一节一节地蠕过来,金黄色的体节在昏暗林地里泛着冷光。爬到筒口边沿的时候停了一瞬,触须探进筒内试了试。
下一刻,整条蜈蚣钻了进去。
筷子长的金色身体一节一节没入竹叶筒,尾足最后一缩,全进去了。
蛮蛮立刻从旁边扯了一把草叶,搓成团,堵住筒口。动作快,准,手一点都没抖。
小虎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自己这个四岁的妹妹,蹲在林地里,满手泥巴,食指上还沁着血,怀里揣着一条活蜈蚣。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竹子后面,陈老九扛猎叉的手握得骨节发白。
他这辈子见过的稀罕事不少。见过拳头大的灵芝长在悬崖背面,见过碗口粗的蟒蛇盘在古树根上晒太阳。
但他没见过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用这种法子引蜈蚣。
滴血。竹筒。三滴,不多不少。
这不是小孩子瞎胡闹能做出来的事。这是一套章法。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跟着寨子里的老人进山。有一回远远看见过一个苗家女人在溪边的烂木头旁蹲着,手里也是一截叶筒,也是滴血。
那个女人,是巧云她娘。
后来那女人出了事,整个寨子都不许再提。
陈老九咽了口唾沫,盯着蛮蛮的背影看了好半天。
他没出声,但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蛮蛮把封好口的竹叶筒小心翼翼地塞进棉袄内侧,贴着胸口放好。能感觉到筒壁里有东西在缓缓蠕动,不剧烈,像是安静下来了。
脑海里,图鉴翻过一页,浮出新的字迹:
“首蛊收录。驯养七日,日喂宿主鲜血一滴。七日后可用。”
七天。
七天后她就有一只能探药材的活蛊虫。到时候进山就不是碰运气了,方圆三十步内地底下埋着什么根茎,这条金丝蜈蚣都能替她找出来。
蛮蛮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九爷爷。”她站起来,仰头看着靠在竹子上的老汉。
陈老九低头看她,老眼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丫头,你拿走了?”
“嗯。”
陈老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猎叉从左肩换到右肩,用叉尖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划掉了。
“这种虫子不是好东西。你外婆当年就是因为……”
他顿住了。
嚼了嚼嘴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算了。”他直起腰,声音压得很低,“我就跟你说一句:这事别让寨子里其他人知道。谁都别说。你哥也管好嘴。听见了没?”
最后一句是冲小虎说的。
小虎连忙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九爷爷我不说,谁都不说!”
陈老九又看了蛮蛮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扛着猎叉转身往竹林深处走了。
驼背的身影被雾气一点点吞没,猎叉的铁头在竹影间晃了几下,不见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走吧,哥。回家。”
蛮蛮拉了拉小虎的袖子。小虎还愣着,低头看看她棉袄鼓起来的那一小块,又看看她食指上那个咬破的小口子,嘴唇翕动了几下。
“蛮蛮,你……你啥时候学会的这个?”
“在梦里。”蛮蛮面不改色。
小虎张了张嘴,大概觉得这个回答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挠了挠后脑勺,没再问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雾散了些,能看见脚下的石子路了。蛮蛮走在前面,小虎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
快到寨子后面那片水田坎的时候,小虎忽然慢了脚步。
蛮蛮回头看他。
六岁的小男孩站在田坎上,脸上那两道红红的划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他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裤腿,嘴唇抿成一条线。
在纠结要不要开口。
“哥?”
“蛮蛮。”小虎的声音闷闷的,压得很低,“昨天我去捡栗子的时候,脸上这个,不是荆棘划的。”
蛮蛮脚步一顿。
“山脚下那条小路上有人拴了绊绳。我没看见,一下子摔出去老远,脸在地上蹭的。”
小虎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我不想跟爹娘说。他们够操心了。”
蛮蛮站在田坎上,怀里的竹叶筒贴着胸口微微发热。她看着小虎脸上那两道伤痕,那不是枝条刮出来的弧线,是脸贴着地面蹭出来的擦伤。
绊绳。
谁会在山脚小路上拴绊绳?
谁在对一个六岁的孩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