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你再等等，我马上就能去找你了。”
瘫痪在床的张桂英双眼浑浊的看向露天房顶喃喃自语。
满是屎尿的床上躺着气若悬丝的张老太，身上瘦的只剩下骨架，盖着一床早就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被。要不是腹部有小幅度起伏，还以为人已经没了。
三九年生人的她今年正好八十八岁，三十八岁那年丈夫沈从文在单位出了事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最后只送回来随身带的维修工具和一把被炸没头的手电。
张桂英混混沌沌的大脑此刻回想着自己的一辈子，娘家重男轻女，小时候吃的比鸡少干的比牛多。
丈夫沈从文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婚后被婆婆压榨，两头老黄牛勤勤恳恳的给三个小叔子娶了媳妇。
后来沈从文无意间救了一位城里来办事的厂长，作为报答给他一个厂子上班的机会。
没想到婆婆做主，商量都没商量就以身体不好的名义强制性把工作给了小叔子。
当时答应她们的可好了，以后小叔子每个月开了工资一半给大嫂，婆婆还答应说这钱可以不算进公中。
可小叔子开工资送钱的时候婆婆就“生病”了。
沈从文都没见工资啥样，钱就进了婆婆的柜子。再下个月张桂英提工资的事，引来的就是婆婆的谩骂。
”从武一家人在城里吃喝啥不要钱？当大哥大嫂的不说贴补点，还跟他要钱？老天爷啊，来道雷劈死这挨千刀的吧！“
后来沈从文又有两次进城上班机会，都被婆婆一哭二闹三上吊绝食自残的折腾给了家里闲置的另外两个小叔子。
三家人都在城里上班上学，就大房留在村里种地。
七六年，沈从文终于靠着自己空降钢铁厂上班，没想到刚上班一年，一起上夜班的同事工作失误让他丢了命。
十年后，张桂英把瘫痪在床，三个小叔子不愿意管的婆婆丁黄花伺候走。
这一生她一共生了十个孩子，长住八个。婆婆在中间挑唆、再加上常年劳作没时间管等原因，孩子们跟她一点也不亲。
零几年的时候老宅拆迁，多年不见的小叔子们突然齐齐出现，要求分拆迁款。直到这时候小叔子们终于说出为什么婆婆把他们当牲口的真正原因：沈从文根本就不是婆婆亲生的！
当年生孩子的时候病房里有个过路的大官妻子也在生产，婆婆脑子一热，趁着人家刚生产完虚弱的时候把孩子换了。
原本应该在大官家无忧无虑长大的沈从文给沈家当了一辈子牲口，直到死都不知自己的身世。
既然沈从文不是沈家人，那么他的孩子就没资格分拆迁款。因为这事孩子们反倒把她恨上，借着这个理由从那开始就没有一个再管她的。
张老太最后没有地方去，在街道的帮助下租了个废弃车库，一年象征性的收她三百块。
这一住，就是十几年。
“大姐，你说妈……还在吗？”
昏昏欲睡的张老太听见外面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一下子就听出是小女儿沈桂兰的。努力的张嘴想喊她，却因为听见后面的话再没了声音。
“我听崔婆婆说三天没吃没喝，这次应该能死。”
“咱妈真能熬呀，这么多天愣是……你大哥就是个棒槌，还是铁军和他媳妇出的主意靠谱。”
铁军媳妇的声音也传进屋，让张老太流下了眼泪。相较沈明远、沈建民和沈志国，沈铁军的媳妇洪盼盼最得她的宠爱。
因为是孤儿性格比较早熟，再加上从进了门就对自己诉说成长的各种不易，张老太对这个儿媳妇比较偏疼。
那时候洪盼盼对张老太“妈妈妈”的喊干了口，没想到啊没想到，最盼着她死的却是这个总是把好好孝顺她挂在嘴边的小儿媳。
“别人家的老人生病了都恨不得吃点耗子药马上死了给儿女们减少负担，死老婆子可好，就会让居委会折腾咱们。在家属院丢尽了脸不说，还影响孙子们。”
“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这老东西命硬着呢！”
老五沈建民和老六沈志国对视一眼，没说话。他俩是双胞胎，相对于其他兄弟姐妹之间的默契要高很多。
嫂子和姐姐们都盼着老娘死，那精神头要说没原因他俩可不信。反正都是一个妈生的，好处不能只让他们得。
“一会进去先别声张，把东西找到手再通知张家，咱们才不花钱给老东西出殡！”
老四沈淑兰冷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这个沈家文化最高的女博士，也放下她的研究回来了。
张老太的眼泪在听见沈淑兰喊她“老东西”后就没有再流，像条脱了水的鱼般大口地喘着气。她娘家大哥二哥十几年举全家之力供养出来的外甥女，连声姥姥家都不愿意叫，真是只狼崽子！
“还给她出殡？这种人都不配当妈！要不是你们给我打电话，我都不想回来。”
“老四啊，之前你就说了，她不死就不要联系你，你大哥二哥可是到了份上才给你打的电话。我们知道你不是为了钱回来，都是副院长了怎么能看得上这点东西？不像咱们几个苦哈哈的工人，没什么别的进项又要养那么孙子孙女负担重。”
“就是！”
“大嫂，二嫂，院长也缺钱呐！我家那俩孙子在国外这一年花销可不少。再说了我也是妈的孩子，凭啥不能分钱呢？”
“不是说不能分钱，就觉得你这大院长应该看不上这仨瓜俩枣的，肯定想都留给侄子们。”
“大嫂说的对，你这当大官的姑姑怎么可能看不上这点钱。哼！婆婆总是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咱们，可这么多年心却向着娘家！老二还拦着不让我说，其实我一直怀疑那对镯子她早就给娘家了，不然不会临死还不撒口。你们想啊，都要死了还留着干啥？带进棺材去？”
“就是！”
……
呵，听了半天，她所有的“好”儿女们竟然都来给她送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