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穿过广场，沿着石阶一路向上，来到了心境测试的地点。
这是一座半开放的殿宇，四根石柱撑起一片穹顶，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中央刻着一道繁复的阵法纹路，隐隐有光华流转。一名穿黑袍镶白边衣袍的老者盘坐在阵法边缘，双目半阖，神色淡漠，周身气息深沉如渊，一看便是修为精深之辈。
此刻阵法之中已有数十名少年少女席地而坐，双目紧闭，神色或凝重或茫然，显然正在经历着什么。有人眉头紧锁，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嘴唇紧抿，身体微微颤抖；还有人面色苍白，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周游在阵法外找了个位置站定，安静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阵法中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那数十名少年少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幻境中猛然拽了出来，大部分人瞬间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黑袍老者等众人恢复了一些，才慢悠悠地开口：“依次上前登记。”
少年少女们排着队走过去，老者一面登记名姓出身，一面报出心境测试的评级。周游竖起耳朵听着——大部分是丙级，偶尔有一两个乙级的，倒是没听说有谁被淘汰。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能一路走到这里的，根骨悟性都过了关，心性自然也不会太差。若是心性薄弱之人，早在根骨测试那关就被刷下去了，哪有机会站到这里？
等这一批人登记完毕，老者挥了挥手让他们去山门方向等候。又过了一会儿，广场上又凑齐了数十人，老者这才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入阵。”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周游深吸一口气，随着人群走进了阵法之中。他依着前面那些人的样子，盘膝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老者启动了阵法。
一股玄妙的力量从脚下升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周游只觉得意识一沉，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
面前是亮着蓝光的电脑屏幕，桌上摊着一碗泡面，旁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明天的工作安排，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屏。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高架桥上堵成了一条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是前世的自己。
周游看着“自己”熟练地打开电脑，点开一个个工作窗口，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那张脸上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疲惫、麻木，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日复一日，两点一线。挤地铁，赶早高峰，被甲方催稿，被领导训话，加班到深夜，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这间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出租屋里，第二天再重复同样的循环。
他看见“自己”在地铁车厢里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看见“自己”在便利店里犹豫了半天还是拿了最便宜的面包，看见“自己”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周游的意识都开始恍惚，仿佛他根本没有穿越，仿佛落霞山、根骨测试、悟道碑统统都是一场梦，他依然还是那个在大城市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看不到尽头。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一点一点地沉入那片灰色的、窒息的日常之中。
就在他的思绪即将彻底沉寂的那一刻——
脑海中骤然炸开一道金光。
那光芒来得毫无征兆，炽烈而霸道，像一柄利刃猛然劈开了眼前的迷雾。周游只觉得脑中轰然一震，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深水中一把捞了出来，猛地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之中。
额上全是冷汗。
阵法中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退，周围不少人还闭着眼睛，脸上表情各异。周游扫了一眼——他是最早苏醒过来的几个人之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心跳如鼓。
那是什么？
那道金光……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去感受脑海中的异样，却什么也捕捉不到。那道金光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如果不是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他几乎要以为那是幻境中的幻境。
但周游知道，那不是幻觉。
又过了一阵，阵法中的人陆续苏醒过来。只有两三个人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仿佛彻底昏死了过去。老者皱了皱眉，挥手将他们从阵法中移了出来，命人抬到一旁救治。
等所有人登记完毕，老者坐回案前，开始一一登记评级。
轮到周游时，老者连头都没抬，一边执笔记录，一边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
“小子周游，山下小镇慈幼堂长大。”周游连忙答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余悸。
老者笔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看似浑浊，却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心底。周游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片刻后，老者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赞许：“心性不错，乙中。去山门接引处等待入门吧。”
周游心头一喜，连忙拱手行礼：“多谢前辈。”声音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周游转身走出殿宇，脚步轻快，跟着前面几个通过测试的人一起，沿着山路朝山门方向走去。
山门在落霞山的主峰之下，两座山峰对峙而立，中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隘口。巨大的石门矗立在隘口之中，高约十丈，通体以青白玉石雕成，门楣上刻着“落霞山”三个古篆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仙气流转。
山门内侧设有一座接引台，此刻正有一艘飞空云舟停泊在台前。那云舟通体洁白，长约二十丈，形如一片巨大的柳叶，舟身四周缭绕着淡淡的云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接引台上站着一名年轻的黑袍修士，面容和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在招呼先到的少年少女们登舟。见周游这一批人到了，他微笑着迎了上来，朗声道：
“恭喜诸位通过三项试炼，从今日起，你们便是落霞山的外门弟子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有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周游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容易啊，三关闯下来，总算叩开了仙门。
接引师兄等众人稍稍平复了情绪，继续说道：“不过，入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一个月，你们需要在外门弟子学堂中修习基础功课。待到学堂结业，便可领取正式弟子福利，届时便可修习仙法，正式踏上长生之路了。”
长生之路。
这四个字落在众人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周游身旁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激动得攥紧了拳头，小声对同伴说：“我一定要成为仙人！”同伴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比谁都亮。
周游笑了笑，跟着众人踏上了云舟。
舟身比看上去还要宽敞，内部设有一排排矮凳，足够容纳数百人。周游寻了一处靠边的位置坐下，将随身的包袱放在脚边，环顾四周——舟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和他一样独自坐着，闭目养神或望着远处的山景发呆；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交谈着，声音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好奇。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批人，云舟渐渐坐满。
忽然，舟身微微一震。
周游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从脚下升起，托举着云舟缓缓离开了接引台。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的扶手，心脏怦怦跳了起来——倒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云舟越升越高，越升越快，穿过缭绕的山雾，破开层层的云海，向那高远的天空飞渡而去。
山川在脚下缩小，河流变成了细细的银线，整座落霞山脉的轮廓在视野中徐徐展开——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巨龙盘卧，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座座灵峰拔地而起，飞瀑流泉，古木参天，偶有仙鹤掠空而过，留下一声清唳。
周游看得入了神。
前世他在钢铁森林里活了二十多年，何曾见过这般壮丽的景象？这才是他想象中的仙家福地，这才是他穿越一场真正想要追寻的东西。
方才那位接引师兄不知何时走到了舟首，负手而立，衣袂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却稳稳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请看——”
他抬手一指远方那片连绵的灵峰，“我落霞山坐落于落霞山脉之中，有灵山三十六座，灵地灵田不计其数。山中有灵脉贯穿，灵气浓郁，是修行问道的绝佳之地。而你们接下来要去的——”
他手指一转，指向群峰之中一座尤为清秀的山峰，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片错落的建筑群落。
“便是外门弟子学堂所在的灵峰——启玄峰。”
周游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山峰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芒，宛如一幅被霞光浸透的画卷。
启玄峰。
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