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宇躺在屋后冰冷草坡上,汗水与夜露混合,浸透单薄衣衫,带来阵阵寒意。大黄狗小黄湿漉漉鼻子不停拱着他脸颊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充满担忧的呜咽。
星空依旧璀璨,冷漠见证刚才一切。
两次惨痛的教训,让林世宇彻底明白——天灾,不可直言。
直接预警会引发“时空反噬”,一次比一次猛烈。而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第三次。
“天意不可违?”林世宇望着星海,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知晓未来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疼痛更令人窒息。
他想起了前世1998年春季那场连续数日的特大暴雨……林家村地处丘陵,排水主要依靠天然沟壑和人工挖掘的简易水渠。上村地势并不算低,但却背靠着山,所以那次暴雨导致山洪倾泻,多家房屋进水,堆积的粮食、农具被泡,柴火湿透,虽无人员伤亡,但财产损失惨重,本就贫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难道这一世,还要重蹈覆辙?仅仅保全自己一家就够了吗?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直接预警行不通,那就迂回前进。
规则像一堵无形墙,但他可以尝试寻找墙的缝隙。
既然“天灾”这个词是禁忌,那么不提天灾,只做“防灾”的准备,结果会如何?行动的尺度在哪里?他需要小心翼翼试探。
接下来的几天,林世宇表现得异常沉默。他照常参与家里的果丹皮和香油制作,但更多时候是抱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生产记录本”写写画画,或是一个人望着远处山峦出神。
父母似是早已习惯,猜想儿子或是琢磨新点子入了迷,并未过多打扰。
而他,首先需要验证这种“迂回”的防灾行动是否被允许。
机会很快来了。
村里祠堂,以及祠堂外举办祭祀、聚会的几间堂屋因为漏雨需要简单修补,村长号召有劳动力的村民出工帮忙,顺便清理一下祠堂旁边一条淤塞多年、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旧排水沟。
这属于正常的人力协作,与“天灾预警”毫无关系。
林世宇主动对父亲说:“爸,我也和您一起去帮忙吧。而且,我个子小,清理沟渠里的杂草可能更方便。”
林庆朋有些意外,但觉得儿子说得在理,便点头同意:“行,那一起去,但要听村长指挥。”
那天下午,林世宇和父亲、其他村民一起,在祠堂后面清理那条废沟。他干得很卖力,小手被茅草划出了口子也毫不在意。但在劳作间隙,他装作无意地对带队的村长提了一句:“村长伯伯,我看这条沟要是能再挖深一点,拓宽些,以后下大雨,祠堂这边肯定就不容易积水了,连带前面几间堂屋也能更干爽。”
这话合情合理,完全是从改善祠堂、堂屋环境的角度出发。
然而,就在他说出“下大雨”和“挖深拓宽”这几个字的瞬间——
一股极其轻微但绝不容忽视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仿佛有人在他后脑勺用橡皮筋弹了一下,太阳穴随之微微一胀。
不是很剧烈,远不如前两次反噬的万分之一,但清晰无比。
就像一道冰冷的警戒线,在他意识中亮起了微弱的红灯。
林世宇心中凛然,立刻闭嘴,埋头继续清理杂草。他明白了,规则的界限并非铁板一块,但极其敏感。即使不直接提“天灾”,但带有明确“防灾”意图、且可能实质性改变天灾后果的具体行动建议,依然会触动规则,只是惩罚力度根据“泄漏天机”的程度而有所不同。
单纯的劳动无事,一旦涉及“为什么这么干”的敏感解释,就会引来警告。而且并不会如直接说出那般,出现时空反转。至于涉及人命的天灾,他还需要进一步去验证,眼前需要先应对好来年大雨的问题。
这次轻微的刺痛,反而让他心中有了底。规则并非完全不可触碰,关键在于“意图”的隐蔽性和“行动”的合理性。
有了这次试探的经验,一个迂回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他不能号召全村修渠,那样目标太大,意图太明显,很可能再次引发反噬。但他可以从自家和少数最亲近、最信任的几家开始,用完全合乎情理、甚至带点“孩子气”的理由,进行小范围看似“无心插柳”的防灾准备。
首要目标,是自家房屋周围的排水系统。
一天晚饭后,林世宇拿出纸笔,像模像样地画了起来,对父母说:“爸,妈,我昨天在书上看到一个‘庭院经济’的说法,说把房前屋后收拾利索了,既能防蛇鼠,还能多种点菜。我想把咱家屋后的水沟重新弄一下,再在旁边开一小块地,种点葱蒜什么的,以后做菜就不用老是去别人家要了。”
“庭院经济”这个词对林庆朋夫妇来说很新鲜,但“防蛇鼠”和“种菜自给”却戳中了他们的痛点。农村蛇鼠多,自家有点葱蒜也确实方便。
“你个小孩子家,想一出是一出。”杨晓燕笑着嗔怪,但并没反对。
林庆朋琢磨了一下,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反正现在农闲,出点力气也没什么。他吸了一口手上所卷的烟丝,说:“行,明天我先把你说的那条沟清一清。不过开菜地得慢慢来,屋后那块地石头多。”
“嗯!爸,清沟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挖深一点点?我看下雨的时候,那里水走得慢。”林世宇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的建议,心脏却微微提了起来。
这次,没有眩晕感,没有刺痛。
成功了!
只要将行动包装在合理的、与天灾无关的日常需求之下,规则似乎就默认允许了。
“嗯,知道了。”林庆朋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林庆朋就开始动手清理和加深屋后的排水沟。
第三天,林世宇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时不时用稚嫩的声音提出“这里再挖深点会不会更好?”“那边拐弯的地方弄顺畅点水是不是流得更快?”之类的建议。
第四天,林庆朋只当是孩子的好奇和参与感,而且他亦觉得有理,所以大多照做了。
自家的行动顺利开始后,林世宇将目标转向了爷爷与三叔居住的主屋和几位叔叔家。
他找到堂弟林世皓,神秘兮兮地说:“小皓,我发现一个抓黄鳝的好地方……就是你家屋后那个水洼子旁边。不过那地方杂草太多了,黄鳝洞不好找。咱们一起把那里的水沟疏通一下,把水引走一点,等水浅了,黄鳝肯定都跑出来了,一抓一个准。”
抓黄鳝对农村男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又是大哥所言……所以林世皓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拍着胸脯要跟他干。
两个孩子拿着小铲子,热火朝天地开始“疏通水沟,寻找黄鳝洞”。
实际上,林世宇巧妙地引导着堂弟,将那条原本淤塞的沟渠清理并加深了不少。三叔看到两个孩子不是在瞎闹,而是在“干活”,虽然目的是抓黄鳝,但也乐见其成,甚至偶尔还指点两句。
对于几位叔叔家,林世宇则用了另一个理由。
小叔家屋旁有片小竹林,地势低洼。林世宇对他说:“小叔,我看你家竹子长得好,就是根那里老是湿乎乎的。书上说竹子怕水淹久了烂根。我们把旁边那条小沟挖通点,让水快点流走,竹子肯定长得更旺。”
至于二叔与四叔,皆被他以其他借口说动。初时几位叔叔皆是将信将疑,但觉得孩子读书多,近半年所为又远超他们想象,而且说的也许有道理,又不用费太大劲,也就顺手整治了一下。
这些行动都是小范围的、零散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是“改善环境”,有的是“为了好玩”,有的是“利于种植”,完全没有提及半个与雨水、灾害相关的字眼。
在整个过程中,林世宇只偶尔感到极其细微的精神紧绷感,类似一种潜意识的预警,但再没有出现明显的眩晕或头痛。
他就像在雷区边缘小心行走,依靠着上次试探得来的经验,避开那些明显的禁忌,艰难地播撒着防灾的种子。他知道,这些有限的准备,或许无法完全避免暴雨带来的损失,但只要能让洪水快一点退去,让积水少一点,就是胜利。
与此同时,他并没有放下家里的生产。
果丹皮和红薯焦糖香油的需求在稳步增长,特别是香油,独特的焦香风味让它在小镇上有了一定的口碑。
林庆朋去镇上的次数更频繁了,换回来的钱也让家里的伙食明显改善,餐桌上偶尔能见到荤腥,父母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
如今,林家已经攒下了近两千元存款。在1997年的林家村,这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富户”了。按照这个速度,到明年春天,林家就能盖起全村第一栋砖瓦房。
1997年的秋末,就在这种明面上努力生产,暗地里悄然备灾的紧张与期待中,缓缓流逝。
初冬,在一次去镇上卖货回来后,林世宇对父母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爸,妈,咱们做果丹皮和香油,原料最关键。野山楂年年摘,不如咱们自己种一些?就在后山那片荒坡上,开点地,移栽些好的野山楂树苗过去,好好打理,以后就不愁没原料了,结的果子可能比野生的还好。”
这个想法颇具远见,林庆朋和杨晓燕商量后,觉得可行。自家有劳力,荒坡地没人要,种上山楂,既是长远投资,也能绿化山坡。
说干就干。
林世宇凭借着“教师自己”传承里关于果树栽培的零散知识,以及前世模糊的农业常识,指导家人如何选择健壮的野生山楂苗,如何挖坑、施肥、定植。他特别强调要挖好排水沟,防止树苗被积水泡坏——这同样是基于“种植常识”的合理要求。
他甚至说服了四位叔叔、以及关系较好的邻居一起参与,承诺将来山楂结果了,优先收购他们的。
这样一来,屋后山坡上那片荒坡地被利用了起来……无形中,这些新开垦的土地周围的排水系统,也随着种植活动得到了初步的整理。
站在初冬的寒风中,看着山坡上那一排排略显单薄却充满生机的山楂树,林世宇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期盼,有对即将来临的暴雨的忧虑,更有一种与无形规则周旋后,暂时赢得一小步的疲惫与庆幸。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明年春天。他这些小心翼翼的迂回努力,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仍是未知数,但他已经尽力了。
在规则的夹缝中,他为自己和他在意的人,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而林家,也已经走在了全村最前面。
夜色渐深,林世宇回到自己的小屋,疲惫地躺在床上。
脑海中,那份属于“律师”的记忆碎片微微波动,传递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规则严谨性的敬畏,也有对在规则内寻求突破的智慧的认可。
而“科技老板”的记忆则似乎在无声地催促:效率,还需要更高的效率,才能应对更大的危机。
在入睡前,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感知了一下“时间慢放”的能力。经过这段时间的谨慎使用和那次严重的反噬,他感觉这种能力的“缓冲期”似乎正在接近尾声。一种隐约的界限感开始浮现,仿佛每日使用的次数即将被固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前路漫漫,挑战才刚刚开始。
(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