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小太监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王杰走在中间,前后各跟着两个锦衣卫,脚步踩在金砖上,没半点声响。
永寿宫的红墙越来越近,檐角的风铃被风一吹,叮铃轻响。
周围静得厉害,连巡逻禁军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杰背着包袱,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两侧的琉璃瓦,神色没半点变化。
殿门早就敞开了。
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点药草的清苦。
正中央的矮榻上,坐着个穿藏青色道袍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色红润,三绺长髯垂在胸前,手里捏着柄拂尘,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沙盘。
正是嘉靖皇帝。
旁边侍立着个穿蟒袍的太监,弓着腰,眼皮垂着,手里捧着个托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是司礼监掌印黄锦。
蓝道行和陈公公站在侧边,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草民王杰,参见皇上。”
王杰拱了拱手,声音平稳,没半点发颤。
嘉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脸上。
眼神深邃,带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旁边的黄锦心都提了起来,指尖攥着托盘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你叫王杰?”
嘉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劲儿。
“是。”
“哪的人?”
“通州李家村人,父母双亡,从小跟着个云游道人学了些粗浅本事。”
王杰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蓝道行在旁边忍不住抬了抬头,偷偷瞥了嘉靖一眼,又赶紧垂下。
“云游道人?”
嘉靖指尖轻轻敲了敲沙盘边缘,“什么名号?”
“不知道长道号,只知道他常年在山里修行,教了我三年就云游去了,没留下姓名。”
王杰顺着话往下编,脸不红心不跳。
“陛下,这罗盘……”
蓝道行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这罗盘在永寿宫转了整整三年,从来没停过,今日定在他身上,绝对是有机缘的人!”
他说着,激动得白胡子都抖了。
嘉靖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蓝道行立马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头埋得更低了。
嘉靖的目光又落回王杰身上。
“你都会些什么?”
“会点粗浅的吐纳,会些小法术,还能炼点丹药。”
王杰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自己会做饭会劈柴似的。
“哦?”
嘉靖挑了挑眉,“给朕露一手看看。”
王杰应了一声,也没拿什么法器,就站在原地,抬眼扫了扫殿内。
殿里看着干净,其实空气中飘着不少细小的浮尘,平时肉眼难见,这会儿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
没念咒,也没掐诀。
就那么轻轻一握。
殿里原本四处飘着的浮尘,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齐刷刷往他手心涌。
一丝丝,一缕缕,越聚越多。
不过眨眼功夫,他手心里就多了个灰扑扑的小球,圆滚滚的,还带着点绒绒的毛边。
整个殿里瞬间变得透亮了不少。
黄锦手里的托盘“哐当”晃了一下,上面的茶盏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伸手扶住,脸都白了,头埋得更低,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往王杰手心里瞟。
陈公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尖嗓子都忘了压。
蓝道行往前跨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白胡子翘得老高,要不是嘉靖在跟前,估计都要扑上去仔细看了。
嘉靖坐直了身子,手指捏着拂尘的柄,指节微微用力。
他盯着王杰手心的灰球,眼神亮得惊人。
“这是净尘术,算不得什么大本事,就是打扫起来方便点。”
王杰说着,手指一翻,那灰球就不见了。
嘉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不错。”
“草民这里还有一枚自己炼的补气丹,能补元气、养精神,献给皇上。”
王杰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溜溜的丸子,放在手心。
那丸子看着不起眼,闻着还有点淡淡的甜味。
黄锦赶紧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先递给了蓝道行。
蓝道行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刮了一点点粉末尝了尝,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才睁开眼,冲嘉靖点了点头:
“回陛下,确实是养气的丹药,没有毒,药性温和,寻常人吃了只有好处。”
嘉靖又示意旁边的老太医查验。
老太医颤巍巍地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用银针试了试,最后也躬身道:“回陛下,蓝道长所言极是,这丹药丸药性平和,有补中益气之效,无毒。”
嘉靖看着那枚丹药,沉默了几秒。
黄锦在旁边急得手心冒汗,想劝又不敢劝。
万一这丹药有问题,那可是天大的事。
可陛下一心修道,遇上这种事,肯定忍不住。
没等他想完,嘉靖已经伸出手,把丹药接了过去。
一仰头,直接吞了下去。
“陛下!”
黄锦吓得差点跪下去。
嘉靖摆了摆手,闭着眼,坐在蒲团上没动。
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嘉靖的脸。
蓝道行手心全是汗,连胡子都不抖了。
陈公公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嘉靖缓缓睁开眼。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舒展,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眼神比刚才亮了不止一点。
“好。”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愉悦,“确实是好东西。”
黄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黄锦。”
“奴婢在。”
“传朕旨意。”
嘉靖靠在软垫上,手指轻轻敲着蒲团边缘,“封王杰为西苑供奉道官,道号清玄,入住清虚偏殿。”
“御用药材库的药材,任由他支取,无需报备。”
“宫中内侍,听其调遣,好生伺候。”
“是!奴婢遵旨!”
黄锦赶紧躬身应下,心里惊得不行。
御用药材库?那可是连太医院取药都得打条子的地方,这新来的道士竟然能随意支取?
陛下这也太看重了吧?
王杰拱了拱手,神色还是平平的:“草民谢皇上恩典。”
没激动得磕头,也没说什么肝脑涂地的话,平淡得很。
嘉靖瞥了他一眼,也没怪罪,反而觉得这性子合心意。
那些趋炎附势的假道士,他见得多了,越是这样不卑不亢的,反倒越像有真本事的。
“你先下去歇息吧,缺什么,跟黄锦说。”
“是。”
王杰转身,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没半点受宠若惊的样子。
殿门缓缓关上。
黄锦凑到嘉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皇爷,要不要派人盯着点?”
嘉靖盯着沙盘上的罗盘,指针还是稳稳地指着清虚偏殿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罗盘边缘,半晌,才淡淡开口:
“暗中守着。”
“他的一举一动,每日报给朕。”
“另外,药材库给他开最高权限,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是。”
黄锦躬身应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陛下还是不放心。
说是供奉,实则跟圈起来也差不多。
另一边。
王杰跟着小太监走在去清虚偏殿的路上。
廊下的风一吹,带着点晚桂的香气。
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暗处,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背上,没移开过。
他像是没察觉似的,慢悠悠地跟着小太监往前走,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沿路的盆栽。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红墙上,晃悠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