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三声嘹亮的鸡叫,把整个县城都喊醒了。
客栈后院的公鸡跟着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一声比一声亮。
王杰睡到了卯时,看了看时间五点了,衙门应该上班了。
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睡了一觉,浑身都是劲,比睡软床还舒服。
穿好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拿好包袱,拉开门闩往外走。
客栈前面的大堂已经热闹起来了。
灶上的大铁锅烧得咕嘟咕嘟响,热气混着茶香、包子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陈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看见王杰出来,抬头笑了笑:“客官起得早啊!茶水在门口的大茶壶里,自己倒,昨儿你已经付过茶钱了。”
“哎好,谢谢老板。”
王杰走过去,拿起旁边的粗瓷大碗,掀开大茶壶的盖子,倒了满满一碗热茶水。
褐黄色的茶汤,冒着热气,闻着有股淡淡的焦香,是普通的粗茶。
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个硬邦邦的麦饼,就着茶水,一口一口啃。
旁边的桌子上坐着个挑担的货郎,正就着咸菜喝稀粥,嘴里还跟同桌的穷书生唠嗑。
“听说了没?最近京城那边又招道士了,说是要找有真本事的,给的赏钱可多了。”
“真的假的?我这正准备去京城赶考呢,要是考不上,我也去碰碰运气?”
“拉倒吧你,人家要的是能呼风唤雨的真仙长!”
“嗨,反正都是骗,骗谁不是骗啊……”
俩人唠得热火朝天,王杰低着头啃麦饼,左耳进右耳出。
心里却动了动。
不过先不急,得先把身份弄正规了再说。
啃完最后一口麦饼,把碗里的茶水喝干净,王杰抹了抹嘴。
他摸了摸怀里的保状,又摸了摸装碎银子的布袋子,指尖在布袋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路引是一定要办的,哪怕有时间限制。
户籍和黄册才是正经身份凭证,县衙里有备份,走到哪都能查,十年一更新,虽然麻烦点,但是踏实。
反正来都来了,顺便补上得了,省得以后再跑。
打定主意,他冲陈老板喊了一声:“掌柜的,问下县衙户房咋走?”
“进了正街往东走,第二个大门就是,门口有俩石狮子,好认得很!”
“有劳!”
王杰转身出了客栈,往县衙的方向走。
县衙户房在进大门左手边的第二间,天刚亮,差役们刚到,正拎着扫帚扫院子。
王杰走过去,敲了敲户房的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嘴里还塞着东西。
王杰推开门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排木架子,上面摞着厚厚的户籍册、黄册,都用蓝布包着,看着挺规整。
桌子后面坐着个穿青布吏服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脸上有点浮肿,嘴里正叼着个肉包子,手里拿着块抹布擦茶壶。
正是户房的张书办。
他今天一早就来衙门了,正等李满仓的信呢。
昨天夜间李满仓托人带了个口信,说最近风声有点紧,他把之前的账本和往来信件都烧了,让他最近消停点,别惹事,还说今天一早就再捎个准信过来,把详细情况说清楚。
结果他左等右等,都快等到辰时了,李满仓的信连影子都没见着,正心里犯嘀咕呢。
听见动静,张书办抬起头,拿腔拿调地问:“有事?”
“劳烦书办大人,我是李家村的王杰,要去京城投亲,想补个户籍帖和黄册底册副本,再开张路引。”
王杰走上前,把李满仓给开的保状递了过去。
张书办本来还端着架子,伸手刚要接保状,一听见“李家村”三个字,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直接洒在了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李家村?!
他赶紧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抬头上下打量王杰。
小伙子穿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上挎着个旧包袱,脸上沾了点灰,看着像个普通庄户汉子。
可再看眼神——
亮得很,镇定得很,站在县衙户房里,一点都不怵,腰板挺得笔直。
不对啊。
普通老百姓见了书办,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的?
哪有这么淡定的?
而且补户籍这种事,从来都是里长带着村民来办,哪有自己一个人跑来的?
张书办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
不会是上面派下来查案的吧?
故意伪装成赶路的村民,来试探他跟李满仓那点事?
难怪李满仓的信到现在都没送来,不会是已经出事了吧?
越想越怕,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赶紧堆出一脸讨好的笑,站起来连连点头:“哎呀,是李家村的兄弟啊!好说好说!我这就给你找户籍册!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去翻身后的大木柜,翻得哗哗响,手都有点抖,翻了三遍才翻出李家村的那摞户籍黄册。
翻册子的时候,还时不时偷偷抬头瞄王杰一眼,见对方靠在桌边,一脸平静地等着,更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肯定是上面下来的!
你看这气度,这镇定劲,普通庄户汉子哪有这个胆子?
张书办心里七上八下的,手上动作飞快,按照王杰给的信息,飞快地填了户籍帖,又翻出黄册底册,工工整整地添上了王杰的名字,盖上县衙户房的大印。
连路引都一起开了,盖了印,填好了去向和期限。
全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问,更别提查什么身份、要什么保人了。
不到半个时辰,全套文书就整整齐齐地递到了王杰手里,还陪着笑说:“您看看,都办齐了,没问题吧?要是还有啥别的需求,您尽管说!”
王杰接过文书,翻了翻。
户籍帖是正式的,盖着红印,黄册副本也有,路引更是有半印堪合。
他愣了一下。
本来还以为得花个一两银子打点,再磨半天嘴皮子,说不定还得找里长作证,没想到这么顺利?
连查都不查一下?
“这……工本费多少?”王杰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有二钱重,应该够了。
“不用不用!”张书办赶紧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的笑都快堆出褶子了,“这点小事,要啥钱!您能来我们这办,是我们的荣幸!”
开玩笑,上面下来查案的大人找你办个路引,你还敢收钱?
活腻歪了?
王杰更纳闷了。
这书办咋这么热情?
但人家不要钱,他也没必要硬塞,省了更好。
“那就谢谢书办大人了。”王杰拱了拱手,把文书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户房。
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张书办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青布袍子都湿得透透的,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
吓死老子了。
还好我机灵,没敢多问,不然今天就得栽在这。
他正捂着胸口喘气呢,门帘又被掀开了,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冲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正是李满仓家的仆人。
“张书办!可算找着您了!”小厮喘着粗气,“我们家老爷让我给您捎个口信!”
张书办:“……”
他盯着那小厮,愣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伸手“啪”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这个混账东西!”
他捂着胸口,气得直哆嗦,差点背过气去。
合着刚才那个不是查案的?
就是个普通补户籍的?
那他刚才吓得跟孙子似的,连工本费都没敢收?
还白搭了一份正式户籍和路引?
李满仓这个废物!
派人捎个口信都能晚半天!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转圈,转了三圈,又赶紧坐回去,把刚才的登记记录翻出来,想把王杰的名字划了。
笔举起来半天,又放下了。
万一呢?
万一真是上面下来的呢?
真要是的话,他现在划了,不是更找死?
张书办握着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落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