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走进来的是秦风。
三十岁上下，寸头，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后跟着三十六个人，清一色黑色作训服、黑色作战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噔噔声。
进门的方式像教科书——第一人侧身闪入，朝左侧斜切五步；第二人切向右侧；两人一组交替进入，像剪刀慢慢张开。十秒，三十六人全部进入宴会厅，在门口三米处停下，十二人一排，三排纵深，整齐划一得像一堵黑色的墙。
没有人说话。三十六双眼睛同时看向林辰。
秦风单膝跪地，左膝着地，右拳抵在左胸口。
尊上。
声音不大，但清晰，像钢珠落在铁板上。
身后三十五人同时单膝跪下。三十六个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刚才撞碎大门还响。
宴会厅里的人全僵住了。赵天宇站在舞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场面，但从没见过三十六个训练有素的人对着一个刚出狱的年轻人下跪。
秦风站起来，比林辰高半个头，肩宽背厚，但站在林辰面前微微低头，姿态恭敬但不卑微。他扫了一眼宴会厅——打翻的酒杯、碎了一地的盘子、东倒西歪的桌椅，还有那些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宾客。
尊上，需要清场吗？
不忙。
属下来迟了。
不迟。
两个字，秦风听懂了。他转身面对那些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保镖。
老刘已经回过神。他是老兵，打过架见过血，迅速判断形势——对方三十六人，装备精良配合默契；他手下还有六个能站着的，加上自己七个。打不过，可以谈。
这位兄弟，老刘朝秦风走了两步，语气尽量平和，大家都是出来做事的，我们是赵家雇的安保——
秦风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老刘的话断在嗓子里——那个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像看一件无用的工具。
秦风朝身后偏了偏头。两个黑衣人上前架起老刘，他的双脚几乎离开地面，像拎一只鸡被拖到墙边。
剩下四个没退的护卫里，站在最中间的光头叫阿坤，在地下拳场打过二十多场只输过两场。他攥着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但脚没动。
三十秒。秦风说。
三十六人同时散开。冲向阿坤的两人没有一拥而上，前面那个到了攻击距离忽然减速横移，阿坤的注意力被带偏一瞬——后面那个人已经到了，低扫腿踢在他支撑腿膝弯上，前面那人绕到身后一条手臂勒住他的脖子。标准的裸绞。阿坤挣扎三秒，眼前一黑软了下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不到二十秒，全部解决。没有口号，没有多余交流，甚至没有明显的指令传达。
赵天宇的手伸进西装内袋，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刀。但他把刀拿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这东西在三十六个人面前跟根牙签没区别。
把刀放下。秦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舞台上，站在他面前。
赵天宇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
你们……到底是谁？他声音沙哑。
秦风没回答，转身面向林辰微微欠身：尊上，这批人怎么处理？
林辰站在舞台下方，仰头看着赵天宇。
留着。
赵天宇瘫坐在了地上。不是腿软——虽然他确实腿软——而是林辰那一瞬间的沉默让他明白：这个人在考虑要不要杀他。不是不能杀，是不想杀。差别很大。
林辰上了舞台，蹲下来跟赵天宇平视。
赵天宇，三年前我跟你说过，婉清是我的人，你离她远点。你当时怎么回我的？
赵天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说——哥，你想多了，我跟婉清就是普通朋友。林辰笑了一下，普通朋友。你跟我妈也这么说的。
赵天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辰站起身，朝宴会厅里扫了一眼。三百多号宾客，一个比一个老实，门口两个黑衣人像门神一样堵着。
各位，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赵天宇当年怎么搞垮林家的、怎么害死我父母的，他心里清楚。在座有的是帮凶，有的只是凑热闹的。最后一种人我不怪，前两种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他转身走向苏婉清。
苏婉清一直在观察局势，她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林辰没有杀赵天宇。这说明他有更大的计划，那就还有谈的余地。
赵家背后是周家。林辰走到她面前三步远时，她开口了，赵天宇没有能力一个人做那些事。吞掉林家资产的方案是周家做的，你父母的车祸也是周家安排的。赵天宇只是执行者。
林辰看着她：你告诉我这些，想换什么？
我跟你没关系了。但我知道一些赵天宇不知道的事。如果你今天让我走，我全部告诉你。
林辰看了她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出乎她预料的话：你知道我父母的骨灰现在在哪里吗？
苏婉清愣住：在……城北公墓。
不在。赵天宇把他们的骨灰迁走了，迁到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苏婉清的脸色终于变了。这个消息是真的让她震惊——她知道赵天宇心狠，但迁走死者骨灰这种事，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底线。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这件事……
林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微微放大，呼吸节奏变了——这是真话的生理反应。她确实不知道。
林辰看了她三秒，转身对秦风说：把她和赵天宇分开看管。别让他们见面，别让他们通电话。赵天宇先留一条狗命，赵家的账我亲自去收。
秦风：
林辰走下舞台，穿过三十六人组成的通道，走到大门口。秦风跟上来，走在他右后方半步。
尊上，车备好了，在地下车库。
林辰没说话，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江城的夜晚灯光明亮，空气里有雨水将至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刚才那场架连热身都算不上。是另一种累，像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但东西还在背上。
秦风。
属下在。
查周伯年最近三个月的行踪。所有会议、电话记录、资金往来。
明白。
还有——沈家。沈若溪现在什么情况？
秦风略一迟疑：沈家大小姐，二十四岁，刚从国外回来，在打理沈家部分产业。沈鸿飞两年前中风后，实际决策权在她手里。据情报，她对父亲当年参与瓜分林家资产的事……似乎有所察觉。
林辰点了点头。
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滑到台阶下面。林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后视镜里，江城国际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
秦风坐在副驾驶，回头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尊上，这是周家最近的动向汇总。周伯年这三个月见了七拨人，其中三次是在私人会所，没有记录。
林辰接过平板划了两下：周伯年比赵山河难对付。赵山河是狼，张牙舞爪但看得见。周伯年是蛇，盘在洞里不出声，咬人的时候才露头。
需要加派人手保护您吗？
不用。林辰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保护好马叔和老宅。另外，查一个人——当年给我父母做尸检的法医，叫什么，现在在哪。
秦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林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三年的时光在眼前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