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灯亮了三分之二,暖黄的光打在白玫瑰和香槟塔上。三十桌酒席坐了三四百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摆摇曳,江城有头有脸的来了大半——赵家扎根几十年,赵山河的面子谁都得给。
舞台中央挂着巨幅照片:赵天宇搂着苏婉清的腰,两人对着镜头笑。照片下面烫金大字:天宇 & 婉清,百年好合。
没人注意到侧门被推开。
林辰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到发灰的外套,裤管上两块洗不掉的油渍,脚上一双磨平底的布鞋。
不是来走秀的。
他迈步走了进去。
第五步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一桌客人闻到了味道——监狱的皂角味混着出租车的皮革味,跟宴会厅的香水格格不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皱着眉转过头,正要叫服务员,忽然愣住了。
林……林辰?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宴会厅里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安静下去。
林辰穿过人群,不快不慢。有人下意识让路,有人往后退。他经过的每一桌上,酒杯里的酒在轻轻晃。
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拽了拽男朋友的袖子:这人谁啊?
男朋友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辰,压低声音:林辰,三年前江城最大的新闻——京城林家少爷,被未婚妻和兄弟联手搞进去了,公司没了,爹妈也没了。判了五年,听说在里面被打得半死。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他出来干什么?
男朋友没回答,只是盯着林辰的背影,手心全是汗。他认识林辰——三年前在一次商业酒会上,林辰替他挡过一杯酒。他一直记得那个笑着说的年轻人。现在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舞台上,苏婉清正挽着赵天宇的手臂跟人说话。赵天宇穿定制西装,袖扣镶着蓝宝石;苏婉清穿红色改良旗袍,盘发,嘴唇正红。
林辰以前觉得那酒窝好看。大二夏天,苏婉清第一次来他公寓,白t恤牛仔短裤,素面朝天,从冰箱翻出半块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汁水顺手指往下淌,笑着把勺子递给他:你也吃。
那个笑容很干净。后来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在饭局上替他挡酒。酒窝还在,但笑起来不是同一个人了。
苏婉清看到了他。
她正端着酒杯跟一个中年妇人说笑,手挽在赵天宇臂弯里,姿态亲密而得体。笑容在看到林辰的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走路时一脚踩空。
林辰?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怎么……出来了?
潜台词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你不应该在牢里吗?
赵天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惊讶,有得意,还有一种猫看到老鼠时的玩味。
林辰走到离舞台七八米处停下。赵天宇松开苏婉清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舞台比地面高了将近一米。
哟,林辰。赵天宇双手插兜,歪着头,三年不见,混成这样了?他扭头朝宾客笑了一圈,你们看看,这就是当年林家的大少爷。
稀稀拉拉的笑声响起来。
林辰没笑也没说话,目光从赵天宇脸上扫过,落到苏婉清身上。
林辰,你听我说。苏婉清开口,语气刻意冷静,今天是我和天宇的订婚宴,有什么事我们之后谈。你这样闯进来,对谁都没好处。
好话,体面话,滴水不漏。跟三年前如出一辙。
对谁都没好处?林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三年没怎么说话的粗糙感,但每个字都清楚。
赵天宇挑眉:哟,还能说话呢。我以为你在里面把舌头也练没了。
又有人笑了。
林辰忽然也笑了。那个笑容让赵天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林辰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口枯井。
赵天宇。他叫他名字,声音平淡得像在叫陌生人,三年前你缺资金周转,我给你拿了五千万,没打借条。你跟苏婉清在我眼皮底下搞到一起,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笑声彻底没了。
然后你伪造签名,挪用公款,做假账,把所有罪名扣我头上。
赵天宇的笑容维持不住了,脸色沉下来:林辰,你说这些有证据吗?有证据你报警啊!
我爸我妈去法院那天,出了车祸。
林辰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妈当场没了。我爸在IcU躺了四天,最后也没撑住。
他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父母的事。但插在口袋里的手在发抖。
赵天宇。他一字一顿,你抢我女人,夺我家产,害我爸妈。今天,我——来——砸——你——的——场。
最后一个字落地,赵天宇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被打扰了好事的恼怒。
砸我的场?他扭头朝后台喊,老刘!
一个穿黑西装、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黑色短袖的壮汉,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鼓鼓囊囊。
把这个疯子给我扔出去。
老刘扫了林辰一眼。干了二十年安保,他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没带武器,身上也没有练家子那种外家功夫的痕迹——肩膀不宽,步子不沉。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因为这小子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来送死的人。
规矩点,跟我出去,别让大伙儿费事。老刘说。
林辰看都没看他。
老刘脸色一沉,招了招手。壮汉们围了上来。
林辰没有后退,甚至没摆架势,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骨节在脖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
宴会厅的灯忽然全灭了。
三楼陷入一片漆黑。宾客惊叫,有人碰翻了酒杯。
三秒。
灯亮了。
老刘还保持着伸手抓向林辰肩膀的姿势,但整条右臂耷拉着,像是断了。他身后十几个壮汉东倒西歪倒了一半,剩下几个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林辰站在原地,外套上多了一道褶皱,仅此而已。
宴会厅静得让人喘不上气。
然后,门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出头,寸头,颧骨很高,目光扫过宴会厅像在检阅战场。身后两排穿深色西装的人,步伐一致,像一支军队。
男人走到林辰面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
尊上。
声音洪亮,在安静的宴会厅里回荡。
身后两排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恭迎尊上!
三十多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说话。
三百多号宾客,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有人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叮的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前排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下意识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林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舞台上的赵天宇和苏婉清。水晶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