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靠岸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不是客运码头,是货运码头,在一个不起眼的沿海小镇边上。码头不大,停着几艘渔船,桅杆上的灯在风里晃着,把水面搅成碎金。货轮没有熄火,发动机低鸣着,排气管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像是在说随时可以走。老赵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灯光,看了好一会儿。他在等,等船老大出来说可以走了。阿坤和小丁蹲在船舱里,谁都没有说话。这一路上他们已经习惯了沉默。船从渔村出发,开了快一天一夜,中途换了一次船。从锈迹斑斑的小船换到这艘货轮上,货轮的舱底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着膀子的工人上下货的时候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没有看一眼。
船老大从驾驶舱探出头,朝老赵比了个手势。老赵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把阿坤和小丁从舱底叫出来。小丁的腿比昨天好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肿了,走路的时候不用人架了,但还是有点瘸。他咬着牙走,不让阿坤扶。三个人从船舷边的梯子爬下去,踩上了岸。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老赵的腿软了一下。不是累,是不习惯。在海上漂了太久,陆地反而让人觉得不稳了。他站稳了,回头看那艘货轮,船老大已经把梯子收了,货轮缓缓驶离码头,船尾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码头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三个,还有几只野猫蹲在渔船下面,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老赵转过身,朝码头外面走去。阿坤跟在他后面,小丁走在最后面。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的,腥的,裹着柴油的味道,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条公路上。公路不宽,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镇子的灯光在天边晕开一小片暗红。老赵站在路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他从船上的工人那里换的。他把钞票攥在手心里,回头看了一眼阿坤和小丁。
他的手机在离开那栋楼的时候就已经扔了。不是扔在巷子里,是扔在了一条河里。那时候他们刚跑出来没多久,路过一座桥,老赵停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伸到桥栏杆外面,松开了。手机掉进河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小丁的也扔了,阿坤的也扔了,三个人身上没有任何电子产品。白家在找他们,警方也在找他们。谁先找到他们,他们的命运就是另一条路。老赵赌的是白家先找到他们。他没有别的选择。
沿着公路走了大概一公里,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卖部。铁皮搭的,门板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昏黄的,有人在说话。老赵走到小卖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和一小碟花生米,一边喝一边看电视。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大,听不清在播什么。老赵推门进去了,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电视。
“买什么?”
老赵的目光扫过柜台后面的货架,落在角落里的一部手机上。不是新款,是那种老式的智能机,屏幕有裂纹,但能用。他把那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柜台上。
“那个手机。还有一瓶水,一包烟。”
男人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一眼老赵的脸,站起来,把手机从货架上拿下来,擦了一下屏幕上的灰,递给他。又拿了一瓶水、一包烟放在柜台上。老赵把手机揣进口袋,把水和烟拿上,转身走了。出了小卖部,他把水递给阿坤,把烟拆了,自己叼了一根,把剩下的递过去。阿坤接过去,也叼了一根。小丁不抽烟。三个人蹲在公路边,抽完了那两根烟。烟头摁灭在泥土里,老赵站起来,走到路边一棵树下,打开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有两格。
他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五声。那边接了,没有说话。
“是我。老赵。”
那边沉默了片刻。“这个号码不是你的。”
“手机扔了。路上顺的。不敢带自己的,怕被盯上。”
那边又沉默了片刻。“出了什么事?”
“港口仓库被端了。城南的点也被端了。警察布的局,从里到外。信号被切了,消息发不出去。我们拼了命跑出来的。”老赵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情。那边没有再追问细节。
“你们现在在哪?”
老赵抬起头,看着远处镇子的灯光。“不知道。一个码头,南边,有渔船,有小卖部。公路往北走大概两公里有一个加油站。”
那边沉默了几秒。“待在那里。不要动。不要联系任何人。天亮之前,有人来接你们。接头暗号‘白鹤年家的灯笼还亮着吗’。对方会说‘亮着,但换成了电灯泡’。记住了吗?”
“记住了。”电话挂了。
老赵把手机关了机,把电池抠出来,把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他把手机壳也拆了,一片一片地掰碎,扔得远远的。他用脚把那些碎片踢进了泥土里,转过身,走回阿坤和小丁身边。
“有人来接。天亮之前。等着。”
三个人蹲在路边,背靠着树,面朝公路。公路上没有车,没有灯,只有远处镇子的灯光在天边晕开一小片暗红,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阿坤靠在那棵树上,闭着眼睛。小丁把那条伤腿伸直,靠着树,也闭着眼睛。老赵没有闭眼,看着公路的尽头。
他不知道来接他们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会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信任还是怀疑。他的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上面记着白家在国内的最后一个秘密联络点的地址。这是他在那栋楼里拿到的,是老赵的记忆里的东西。他要把它带到白家去,带到白永年面前去。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公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对车灯,越来越近。老赵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叠的纸。指尖在纸的边缘上摩挲了一下,攥紧了。车灯近了,是一辆深色的商务车,没有牌照。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来,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老赵弯下腰,看着车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后排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看着老赵,开口了。
“白鹤年家的灯笼还亮着吗?”
老赵看着他的眼睛。“亮着。但换成了电灯泡。”
中年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偏了一下头。“上车。”
老赵上了车,阿坤跟在他后面,小丁最后一个。车门关上了,车子掉头,朝北开去。老赵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到哪里,不知道白家的人会怎么对待他们,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是老赵。他是从警察的围捕里拼了命跑出来的。他要回到白家去。
他把口袋里那张纸攥得更紧了一些。纸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像是某种东西正在那里扎下根来,慢慢长出了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