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信号是被从外部切断的。不是突然断的,是一点一点变弱的。刚开始的时候,有人发现手机打不出去,以为是位置太偏,举着手机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还是不行。又有人试了,也不行。领头的那个人叫阿坤,三十出头,寸头,脖子上有一道疤,是早年在码头上跟人打架留下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他让人去外面试,出去的那个人回来,脸色变了。
“外面也没有。一点信号都没有。”
阿坤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走到仓库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台老式的对讲机,是仓库内部联络用的,不能打远。他按下通话键,嘶嘶的杂音,没有回应。他把对讲机摔在地上,塑料壳碎了,电池滚了出来。
“有人断了我们的信号。不是断了这一片,是断了整个区域。从我们被抓之前就断了的。”他抬起头,看着仓库里那十几个兄弟。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来回走,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完了。
“不能在这里等着。”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切断信号,就是不想让我们跟外面联系。等警察把这里包围了,谁都跑不掉。”
有人问他怎么办,阿坤没有回答,走到仓库的东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集装箱堆场。他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了。“门口有人。不是警察,是便衣。不多,但堵在正门口。从正门出不去。”他走回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仓库的四个方向。
“东边是堆场,集装箱多,容易藏人,但他们一定会在那边也布了人。西边是大门,人最多。南边是厂区,路窄,但能通到后面的公路。北边是海,没有路,游不出去。”他顿了一下。“我们从南边走。”
十几个人分成了三组。一组去南边探路,一组在仓库里制造动静吸引注意力,一组留作后备。阿坤自己带着探路的那一组,五个人,从仓库的南侧门摸了出去。外面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港口作业区的灯光映在天上,把云层照得暗红。他们沿着厂区的围墙猫着腰走,走得很慢,每到一个拐角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出现了一道铁丝网,锈迹斑斑,有一个破洞,刚好能钻过一个人。
阿坤蹲在铁丝网前面,看着那个洞。洞的边缘铁丝翘着,上面挂着几缕布条,像是有人从这里钻过。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布条,布是干的,没有灰尘,是最近留下的。他没有时间多想,挥了一下手,第一个人钻了过去,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自己最后一个,刚把脑袋探过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一根棍子砸在肉上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第五个人倒在地上,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衣服的人,没有戴头套,脸上也没有表情。阿坤没有停,从洞里钻了过去,爬起来就跑。身后有脚步声追了几步,停了。他跑了很远,跑到肺里像着了火,才停下来,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看,没有人追上来。
他直起身,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一格都没有。他站在空旷的厂区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港口作业区的灯光在天边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咬着牙,朝南边走去。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脚下的路从碎石子变成了柏油路面,两边的建筑从破旧的厂房变成了居民楼。
他走到了一个有信号的地方。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两格信号,又变成了三格。他没有打电话,打开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仓库出事。”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他等了几秒,对方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左右看了看,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他穿过马路,走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楼房很旧,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报纸。他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贴着墙根,一直跟着他。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阿坤进门的时候,那个人在巷口停了一下,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与此同时,赵衍的车已经开回了公寓楼下。沈文琅和高途上了楼,高途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沈文琅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电话那头是陆长林。
“人抓了多少?”沈文琅问。陆长林说了几句,沈文琅“嗯”了一声。“跑了一个。从南边的铁丝网钻出去的。我们的人故意放他走的,想看他往哪跑。”
高途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沈文琅又“嗯”了几声,说了句“知道了”,挂了。他转过身,看着高途。
“跑了几个?”高途问。
“跑了一个。”沈文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陆长林的人故意放走的。那个缺口是特意留的,就是想看看他会去找谁。”高途把毛巾放在茶几上。
“跟上了吗?”
“跟上了。那边一发消息,这边就知道。”高途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管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沈文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局,我们占了先手。但从现在开始,白家会知道有人在动他们。他们会反扑。”高途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
“怕不怕?”
高途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不怕。你在。”
沈文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高途的手握紧了一些。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高途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沈文琅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握着,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