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周开车，三个人出发了。训练场在城外，开车大概一个小时。高晴坐在后座，靠着高途的肩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高途看着窗外，街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房，从矮房变成了田野。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高晴的脸上，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训练场是一栋灰色的建筑，不大，两层，没有窗户，门口停着几辆车，都是深色的，不显眼。秦妙下了车，高途叫醒高晴，三个人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铺着灰色的软垫，墙上挂着沙袋、拳套、护具。一个男人站在场地中央，四十岁左右，皮肤很黑，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他看见秦妙，点了一下头。
“秦总。”秦妙看着他。“这是高晴。这是高途。那个是高晴的老师。姓唐，叫他唐教练。”
唐教练看着高晴，从上到下看了一眼。“之前练过什么？”
高晴摇了摇头。“没有。”
唐教练看着她，没有说什么，走到墙边，拿了一副最小的拳套递给她。“戴上。”
高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副拳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把手套进去，拳套很大，手指够不到底。
唐教练走过来，帮她把拳套的魔术贴粘好。他的动作很快，不怎么温柔，但很稳。
“先打沙袋。打一百拳。不用快，但每一下都要用力。”他指了指场地中央的那个沙袋，比秦宅院子里那个大了一倍。
高晴走过去，站在沙袋前面。她举起拳头，打了一拳。沙袋几乎没有动。她又打了一拳，还是没有动。第三拳，第四拳。她打了大概二十拳，沙袋开始微微晃了。她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唐教练站在旁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她打，没有说话。
秦妙站在场边，靠着墙，看着高晴。高途也看着高晴，看着她一拳一拳地打在沙袋上，看着她的头发从耳后掉下来，贴在脸上，看着她的拳头越来越慢，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打到第七十拳的时候，高晴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甩了甩手，又继续打。
高途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喊累，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看他们，就那么一拳一拳地打。沙袋在晃，不是被推的，是被击打的。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着，一下，又一下。
一百拳打完了。高晴放下手，转过身，看着唐教练。她的脸红了，额前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打完了。还有吗？”
唐教练看着她，看了两秒。“休息五分钟。然后打反应靶。”
高晴点了点头，走到场边，在高途旁边坐下来。她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
“哥。”
“嗯。”
“你手好了以后，打多少拳？”
高途看着她。“一百。”
高晴笑了一下。“那我打一百二十。”
秦妙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手疼不疼？”
高晴伸出手。拳套还没摘，她的手指在拳套里面蜷着，看不出来。秦妙帮她把拳套的魔术贴撕开，把拳套取下来。高晴的手红了，指节的皮肤磨得发亮，但没有破。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地响了几声。
“没事。”高晴说。“不疼。”
秦妙看着她的手，没有拆穿她。她站起来，走到唐教练旁边，说了几句什么。唐教练点了点头，走到墙边，拿了一个反应靶夹在腋下，走回场地中央。
“过来。”他对高晴说。高晴站起来，走过去了。
她站在唐教练面前，比他矮了一个头。唐教练把反应靶举起来，到她胸口的高度。
“打这里。我往哪里举，你往哪里打。不用快，但要准。”
高晴举起拳头，打了一下。唐教练把反应靶移到左边，高晴打了一下左边，移到右边，高晴打了一下右边。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拳都打中了。唐教练的速度越来越快，高晴开始喘了，但她没有停，一拳一拳地追着那个靶子打。她的拳头落在靶心上的声音，啪，啪，啪，和沙袋的闷响不一样，更脆，更清。
高途站在场边，看着妹妹的背影。她的运动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她甩了一下头，没有停下来。
秦妙站在高途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看着场地中央。
“她比你狠。”秦妙说。
高途没有接话。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高晴全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手上没有破皮，但指节红了一片，有几处已经发紫了。秦妙给她擦了药，用纱布包了，和上次高途中枪的时候不一样，这次包的是左手，不是右手。
高晴坐在后座，靠着高途的肩膀，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像一台刚刚停下来的发动机。
“哥。”
“嗯。”
“明天还来。”
高途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她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汗，亮晶晶的。
“好。”高途说。
回到秦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晴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车门才站稳。高途用左手扶着她，她没有躲，就那么靠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大门。秦妙走在前面，推开门，老周已经等在门口了。
“高小姐，我给你放了热水。泡个澡，早点休息。”
高晴点了点头，松开高途的手，跟着老周走了。她的背影很直，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秦妙站在客厅里，看着高晴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过身，看着高途。
“她比你强。”
高途看着她。“我知道。”
秦妙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上楼去了。高途站在客厅里，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不知道是谁泡的，也许是老周，也许是秦望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拿出手机，给沈文琅发了一条消息。
“妹妹今天第一天训练。打了一百拳。”
那边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一下。
沈文琅回了。“你呢。”
高途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两个字。“我没练。手还没好。”
沈文琅的回复很快。“别急。好了再练。”
高途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沙袋还挂在树枝上，在风里慢慢地晃。他走到沙袋前面，伸出左手，摸了一下沙袋的表面。黑色的，粗糙的，被拳头打过的地方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很好，把整棵桂花树照得银白色的，像一幅用很细的笔慢慢画出来的画。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脸吹凉了，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