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推着秋千,推了好一阵。高晴说够了,他从秋千后面绕过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桂花树的影子正好罩着他,凉丝丝的。高晴从秋千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着他的膝盖,仰着脸看他。
“哥,你和表姐在楼上说了什么?”
“说了点事。”
“什么事?”
高途看着她的脸。阳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洒了一片碎金。她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高途张了张嘴,想说“大人的事”,但看着她的眼睛,把那四个字咽回去了。
“有人在外面传,说外公认了一个干孙子。表姐问我要不要当。”
高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高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嘴角翘得老高。“那我以后是不是也有干爷爷了?”
高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外公就是外公,什么干不干的。”
高晴歪着头想了想。“那你的干爷爷,不就是我的干爷爷吗?”
高途看着她,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高晴捂着额头,不笑了,但眼睛还是弯的。秦妙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高途。
“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做衣服。”秦妙把手机放进口袋。“你既然要当秦家的干孙子,不能穿成这样。”
高途低头看了看自己。夹克是秦家的,裤子是自己的,鞋子是自己的,衬衫是自己的。衬衫的领口已经有点皱了,袖口磨出了一道白边。他没说话。
“还有你。”秦妙看着高晴。“你也去。”
高晴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是秦家干孙子的妹妹,也不能穿成这样。”秦妙转身往屋里走。“半小时后出发。别迟到。”
高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裙子。这是哥哥给她买的那条,她最喜欢的一条,出院那天穿的,昨天也穿了。她抬起头看着高途。
“哥,我的裙子不好看吗?”
“好看。”高途站起来。“但表姐说要换,那就换。”
高晴撇了撇嘴,跑进屋里去了。
下午出门的时候,老周开的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不显眼,玻璃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秦妙坐在副驾驶,高途和高晴坐在后面。高晴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高途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去年买的,买的时候大了一号,现在穿刚好。高途还是那身,夹克没换,衬衫没换,但把胡子刮了,头发用水沾湿了往后拢了拢。秦妙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前面。不是商场,不是沿街的店铺,是一栋很普通的写字楼,玻璃幕墙,门口挂着好几块铜牌,上面写着各种公司的名字。秦妙下了车,高途和高晴跟着她走进大厅,进了电梯。秦妙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开了,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排照片,不是人像,是面料样本。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前,秦妙推门进去了。
里面是一间工作室。不大,但很高,天花板上挂着几排衣服,红的白的黑的,像一排排沉默的人。靠窗有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面料,散着剪刀、尺子、粉笔。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长桌后面站起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在脑后。她看见秦妙,笑了一下。
“秦小姐,好久不见。”
“张姨,这是我表弟。这是我表妹。”秦妙指了指高途和高晴。“给他们做几身衣服。能见人的那种。”张姨从眼镜后面看着高途,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完了又把目光移到高晴脸上,同样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张姨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皮尺,走到高途面前。“抬手。”
高途把左手抬起来。张姨看了他一眼。
“两只手。”
高途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也抬起来了。纱布从袖口露出来,白得刺眼。张姨看了一眼纱布,什么都没说,皮尺从他肩膀上绕过去,从腋下穿过,又从腰上绕了一圈。她量尺寸的时候动作很快,但手指很轻,皮尺没有碰到伤口。量完高途,量高晴。高晴乖乖地站着,两只手平伸,像一只等人量尺寸的木偶。张姨量完,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抬起头看着秦妙。
“三天后来取。”
秦妙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高晴跟在她后面,高途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姨已经坐回长桌后面了,手里拿着粉笔,在面料上画线。她的动作很快,很准,像是已经画过几千遍几万遍。
回到秦宅的时候,天快黑了。高晴换了鞋就跑去找老周,说要吃桂花糕。高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棵树照成了橙红色的,叶子边缘镀了一层金边,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秦妙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张姨是我妈的朋友。”秦妙说,声音不大。“我妈走了以后,她还帮着秦家做衣服。”
高途转过头看着她。秦妙看着那棵桂花树。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表姐。”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妙没有马上回答。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落下来的桂花,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又放下了。
“因为你是我弟。”秦妙直起身,把手插进裤袋里。“姐帮弟,天经地义。”
她转身走了。高途站在桂花树下,桂花还在落。他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些细小的花瓣,用左手轻轻地拂掉了。
晚饭的时候,秦望川在桌上说了一件事。
“明天有个酒会。商业性质的,不大,但该来的人都会来。”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秦妙。“你带高途去。”
高途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
“我也去?”
“你是我的干孙子。这种场合,你该露面了。”秦望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了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跟着你表姐,见见人就行。”
高途看了秦妙一眼。秦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了。
“穿什么?”高途问。
“张姨明天早上送过来。”秦妙把肉咽了。“来得及。”
高途低下头,继续喝汤。汤是排骨萝卜汤,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排骨的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用筷子一夹就掉。他把一碗汤喝完了,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秦望川。
“外公。”
秦望川看着他。
“明天酒会上,会有人问我怎么认识您的吗?”秦望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会。”
“我该怎么说?”
秦望川看了秦妙一眼。秦妙把筷子放下了,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你什么也不用说。”秦妙说。“有人问,我会替你说。”
高途看着她。“怎么说?”
秦妙把纸巾放在桌上,团成一个小球。
“说你是个普通人,走在路上救了一个老人。那个老人正好是秦家的家主。家主感激你,认了你做干孙子。别的不用多说。”
高途看着她。“他们会信吗?”
秦妙嘴角弯了一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这个说法。”
高晴在旁边听了好久,一直没插嘴。她看高途不说话了,终于忍不住了。
“表姐,酒会是什么?能吃吗?”
秦妙看着她。
“不能吃。”秦妙说。“但有好吃的。”
高晴的眼睛亮了。“那我也去。”
“不行。”高途和秦妙同时开口。高晴看着他们,嘴巴瘪了一下,但没有争辩。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戳。
秦望川看着她,伸手从桌上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你在家陪外公。”秦望川说。“外公也不去。”
高晴抬起头,看着秦望川。秦望川的白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高晴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秦望川,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她说。
第二天下午,张姨派人把衣服送来了。三套。高途的一套深灰色西装,高晴的一条鹅黄色连衣裙,还有一件黑色风衣,是秦妙的。
高途在房间里试衣服。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马甲的扣子是一排很小的银色扣子。衬衫是白色的,领口很挺,袖口绣着两个很小的字母不是他名字的缩写,是秦家的家徽,一朵莲花,和门框上刻的一模一样。他用左手系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裤子很合身,腰围刚好,裤脚折了两指宽,正好盖住鞋面。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很挺,把他肩膀的线条撑起来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高晴在外面敲门。
“哥,你换好了吗?”
高途走过去开门。高晴站在门口,穿着那条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她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能扎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她看着高途,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怎么了?”高途问。
高晴伸出手,摸了摸高途西装袖子上的那朵莲花刺绣。
“哥,你今天好像有钱人。”高途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本来就是。”
高晴捂着额头,笑了。
秦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对银色的耳钉。她看见高途,脚步慢了一下。
“还行。”她说。
高途看着她。“就还行?”
秦妙嘴角弯了一下。“走吧。车在门口。”
上车的时候,高途帮高晴拉开车门,高晴弯腰钻了进去。秦妙已经坐进了副驾驶,老周发动了车子。高途正要上车,高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哥,你紧张吗?”
高途看着她。“不紧张。”
“你手心都是汗。”高晴指了指他的手。高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心确实湿了。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现在不紧张了。”他说。高晴没有拆穿他,缩回去,坐好了。
车子驶出秦宅的大门。高途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他的脸。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