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高途在公司加班到很晚。
他把手头所有的工作都整理好了,该归档的归档,该交接的交接。小林坐在旁边帮他过最后一遍流程,一边过一边打哈欠。
“高哥,你这也太细致了。”小林翻了翻那摞交接清单,“连每天要浇水的绿萝都写在上面了。”
“那盆绿萝是你非要养的,死了别找我赔。”
“我是那种人吗?”小林把清单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高哥,你先走吧,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高途点了点头,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沈文琅。
沈文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他,脚步没停,直接走进了电梯。高途犹豫了零点五秒,跟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还没走?”沈文琅先开的口,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刚做完交接。”高途说。
“交接?”沈文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就你那点活,交接了三天还没交接完?hS雇你是让你来做交接的?”
高途的手指蜷了一下。
“都弄完了。”他说,声音有点干。
“弄完了就好。”沈文琅喝了一口咖啡,“别到了那边还打电话问东问西”
高途没说话,盯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你妹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沈文琅忽然问了一句。
高途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收拾好了。”
“国际航班行李限重,别大包小包的什么都带,像个搬家的。”沈文琅的语气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嫌弃,“那边什么都有,又不是荒山野岭。”
“……知道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高途往外走,沈文琅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七点,机场t3航站楼,别迟到。迟到你就自己改签。”
“好。”
高途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紧张。可能是电梯里太闷了。可能是沈文琅问的那句“你妹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那个问题让他措手不及。沈文琅从来不过问他的私事。从来。
他摇了摇头,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加完班的夜晚他走过无数次,今天好像特别冷。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高途就到了机场。
高晴坐在轮椅上,被医疗中心的专车送过来的。她穿着一件新外套,是出发前一天高途在商场打折区挑的,浅蓝色,领口有朵小花。高晴很喜欢,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说“哥,我好看吗”。
高途说好看。他说的是真心话。
“哥,你说的那个沈总今天也在吗?”高晴坐在轮椅上,手里抱着那个装漫画书的包,四处张望。
“在。他也要去那边出差。”
高晴“哦”了一声,没再问。
值机柜台前,沈文琅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护照和手机。旁边站着赵衍,赵衍旁边站着陆征。陆征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休闲了很多。他看见高途,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正好七点。”沈文琅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不咸不淡,“算你准时。”
高途推着高晴走过去。高晴看着沈文琅,小声叫了一句:“沈总好。”
沈文琅低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高晴缩了缩脖子,扯了扯高途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哥,他好凶啊。”
高途苦笑了一下。
“他对谁都这样。”他说。
“那你天天被他骂,不难受吗?”
高途没回答,推着轮椅跟了上去。
值机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高晴的轮椅需要特殊托运,医疗中心那边提前报备过,但值机柜台的员工是新来的,业务不熟,翻来覆去查了半天,说要联系主管确认。
高途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高晴的护照,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
“还要多久?”他问。
“先生您稍等,我正在联系”
“你们联系了多久了?”沈文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声音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脸一下子就红了,“从我们过来到现在,快二十分钟了,你们一个轮椅托运还没搞定?”
“先生,对不起,这个需要主管授权”
“那就叫你们主管过来。”沈文琅把护照往柜台上一放,声音冷得像冬天室外的铁栏杆,“现在,立刻。”
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三分钟之后,主管跑过来了,连声道歉,五分钟后一切办妥。
沈文琅拿了登机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途。
“你就不能硬气一点?”他说,“站在那等人帮你,等到明天也等不到。你是她哥哥,你不替她出头谁替?”
高途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刚拿到的登机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我不是在等他们帮我”,想说“我只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想说“你不也是这样吗,你替我们出了头”。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沈文琅接下来说的会是“你这副窝囊样,怪不得你妹妹跟你受罪。”
他没说。但高途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已经替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补全了。
他推着高晴,跟在沈文琅后面走。高晴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了他推轮椅的手。
“哥。”她小声说。
“嗯。”
“那个沈总……他对你不好吗?”
高途想了想。
“没有。”他说,“他对我挺好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只是那种“好”裹着一层厚厚的冰,他每次伸手去够,都会被割得满手是伤。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去托运处补交行李的时候,沈文琅站在登机口旁边,看着他和妹妹的背影,对赵衍说了一句:“查一下那个轮椅托运的标准流程,回去发给他们客服部,让他们把员工培训做好。”
赵衍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笔尖顿了一下。
“沈总,这是机场的事,跟咱们公司”
“乘客的事就是机场的事?”沈文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妹妹坐轮椅本来就够辛苦了,还要被他们折腾。这种事我看见了不管,我算什么”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算什么?他没说。
赵衍也没问。他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飞机上。
座位是赵衍提前安排好的。沈文琅在头等舱第一排,赵衍和陆征在第二排。高途和高晴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高晴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紧张得抓住了高途的胳膊。高途让她靠着自己,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肩膀。
“没事,一会就好了。”
“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这不是有我在吗。”
前排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
高途抬起头,透过座椅缝隙看见沈文琅的侧脸。他没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了。
“你自己都怕,还能安慰别人?”沈文琅说,“你刚才值机的时候手都在抖,以为我没看见?”
高途的脸一下子烫了。
“我没”
“你没什么?”沈文琅终于转过头来,隔着座椅缝隙看了他一眼,“嘴硬倒是挺硬的,和你工作能力成反比。”
高途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高晴在他旁边动了动,小声说:“哥,他是不是在骂你?”
“没有。”高途说,“他不是在骂我。”
他是在提醒我。高途在心里说。提醒我值机的时候不应该光站在那里等,应该主动去催;提醒我在妹妹面前不能露出害怕的样子,妹妹会看出来。
他说的话难听,但他说的是对的。
一直都是对的。
只是每一次都被他说得那么难听,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你以为伸手去摸的是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摸到了才发现手在流血。
高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跑道快速后退。高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前排传来翻杂志的声音。然后是空姐温柔的声音:“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行。”沈文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能是怕吵醒什么人吧,“再要一条毛毯。”
“好的先生,一条毛毯。”
“两条。”
“好的,两条。”
空姐走过去了。
高途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机抬起头,冲进了云层。阳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一条毛毯从座椅缝隙被塞了过来。
高途接住,愣了一下。
“给你妹妹盖上。”沈文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带着点不耐烦,“感冒了在那边看病比国内贵十倍,到时候别找我报销。”
高途把毛毯展开,轻轻盖在高晴身上。
他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那条毛毯,犹豫了一下,盖在了自己腿上。
前排没再传来任何声音。
高途把毛毯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但如果有人看见,大概会发现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那种弯,像是怕惊动什么。
窗外的云很白,飞机很稳。
他闭上眼,听着高晴平缓的呼吸声,听着飞机发动机持续的低鸣,听着前排座椅偶尔发出的一点轻微的响动。
三个小时后,他们要降落在另一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