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高途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楼下早餐摊刚支起炉子,蒸笼冒着白气。他没吃,直接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坐在前面,车厢里飘着韭菜盒子的味道。
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昨晚从医院回来,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沙发是二手的,弹簧坏了,中间塌了一个坑,他坐在那个坑里,从凌晨一点坐到三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机压在脸下面,屏幕上是闹钟的界面,六点十五。
殡仪馆约的是九点半。
他得先去接晴晴。
医院门口。
高途下了出租车,刚走到门诊大楼的台阶下面,脚步就顿住了。
沈文琅站在门口。
黑色大衣,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不出装的什么。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和来来往往拎着ct片子和药袋的病人格格不入。
他看见高途了。
高途走过去,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最后挑了一个最直接的:“沈总,你怎么在这儿?”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不是解释的眼神,是被抓包的眼神。
“等你。”他说。
“……等我?”
“怎么说你也是我的秘书。”沈文琅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父亲去世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帮帮你。”
他的声音不大,旁边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
高途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您太客气了,想说不值得您跑一趟。但每一个字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像穿错了鞋,哪双都不合脚。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谢谢沈总。”
“先别说这些。”沈文琅侧过身,朝住院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进去接你妹妹,咱们一块儿去。”
高途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高途脚边,很长很长,长得好像能替人挡住什么。
“那沈总,你等一下。”高途收回视线,“我去叫上晴晴。”
沈文琅点了一下头。
高途转身往住院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文琅还站在原地,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住了,那个动作很随意,但又好像是故意的,故意不往前跟,故意停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他的人。这么多年了,永远是这个距离。
病房里。
高晴已经起来了,自己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是一件白色的棉袄,领口有一圈绒毛,母亲在世的时候买的,洗了很多次,绒毛已经不蓬了,但她最喜欢这件。
“哥。”她看着高途的脸,问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哭过了?”
高途摇头:“没有。”
高晴没再问。她拿起床头的梳子,把头发梳了梳,又放下。化疗掉头发之后,她已经不太爱梳头了。
“走吧。”她伸出手让高途拉着,从床边站起来,又弯下腰把漫画书塞进包里,“我好了。”
兄妹俩走出病房,高晴看见了走廊尽头的沈文琅。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高途。
高途没解释,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走吧。”
沈文琅看见他们出来,没有上前,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跟着。三个人从住院部走到停车场,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高晴偶尔咳嗽两声,咳的时候偏过头去,用手肘挡着。
赵衍已经等在车旁边了,看见他们过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高晴坐进去,高途跟着坐进去,沈文琅绕到另一边坐到了副驾驶。
车开了。
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高晴靠着高途的肩膀,闭着眼睛,睫毛时不时颤一下。高途看着窗外,什么也没看进去。
沈文琅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殡仪馆。
告别厅很小,小到站七八个人就显得挤了。
高明躺在那里,穿的是殡仪馆统一的那种衣服,深色的,领子立着。脸被化过妆,看起来不像他了,不,应该说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像样。活着的时候,高途记忆里的那张脸,要么是醉的,要么是红的,要么是凶的,从来不是这样安安静静的。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
赵衍联系的一切从简。高途签了字,工作人员问要不要请人念悼词,他说不用。又问要不要买骨灰盒,他挑了一个最便宜的。
“就这样吧。”他说。
高晴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躺着的人,脸上没有表情。她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就那么看着,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好像在努力把眼前这个安静的人和记忆里那个摔东西砸碗的人对上号。
沈文琅站在门口,靠着一面墙,把空间留给了兄妹俩。
门被推开了。
高途回头,看见两个人走了进来。
秦怀远,还有一个人。
那人年纪很大了,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背有些驼,但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但盯着人看的时候,那种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结了冰的河面下有暗流。
高晴往高途身后缩了一下。
黑衣老者站在告别厅门口,停了三秒,目光落在那具遗体上。只是一扫而过,像是不值得再看第二眼。然后他的视线转到了高途身上。
定住了。
那种审视的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确认。像一个人在核对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贪婪地、不敢相信地、一遍又一遍地看。从高途的眉眼,到他的鼻梁,到他的下颌线,到他的手指。
高途被看得后背发凉。
然后他闻到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信息素。不是那种礼貌的、若有若无的社交距离,而是浓烈的、不容置疑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像是某种陈年的松木,又像是雨后的泥土,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晴的嘴唇发白了。她的身体不好,对信息素格外敏感。
沈文琅动了。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从门口跨到了高途面前,那个速度快得不像他。他侧过身,一只手伸到背后,把高途和高晴挡在身后,另一只手
信息素炸开了。
沈文琅的信息素一直都是收敛的、克制的,在公司里从来没人真正感受过一个S级Alpha全力释放信息素是什么样子。现在他们感受到了。
焚香鸢尾。冷冽的、刺骨的、带着攻击性的气味像一堵墙一样推出去,直接碾过黑衣老者释放出来的那层松木气息,毫不客气地把它压了回去。
黑衣老者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意外,像是走在路上被一只蚂蚁绊了一下,觉得不可思议。
秦怀远反应更快。他一只手按住黑衣老者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老者的信息素收了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样,慢慢地、不甘心地收了回去。
秦怀远上前一步,看了看沈文琅,又看了看被挡在他身后的高途,语气很平稳,平稳得像在作工作报告:“没什么,只是他有点太激动了。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改天给高先生道歉。”
然后他拉着黑衣老者转身走了。老者在转身的那一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从高途脸上掠过,又看了看高晴,浑浊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
高晴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安,攥紧了高途的衣角,小声喊了一声“哥”。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两个奇怪的人闯进了父亲的告别仪式,其中一个老人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盯着哥哥看。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不知道那个松木味道为什么让她头晕。
门关上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两种信息素碰撞后的余味,像暴风雨过后的腥气。
沈文琅没有立即收回信息素。他站在高途面前,肩膀微微起伏着,背肌绷得很紧,像一堵还没确认风暴结束就不敢放下的墙。
“……沈总。”高途的声音有点哑,“没事了。”
沈文琅这才转过身来。他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眼睛里还有一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高途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是谁?”沈文琅问。
“不认识。”高途说。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弯下腰捡起那张名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把名片收进了自己口袋。
“以后见了面绕道走。”他说。
高途没应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高晴。高晴还攥着他的衣角,脸色的确不太好,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哥哥,没哭也没闹。她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两个陌生人很奇怪。
高途没说话。他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没事了。”他说。
高晴“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胳膊里。
告别厅又安静下来了。高明还躺在那里,化妆师给他画的眉毛太浓了,看起来有些滑稽。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没人坐的长椅上。
尘埃在光柱里慢慢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