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得能听见桐油灯芯跳着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道上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喔喔喔地叫了三声。
苗祀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两声。
去镇上。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被风抚平了的湖。
到客栈问问,这纸是哪家客栈的,最近谁买过。
苗小七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这一次他跑得比上次还快,两条腿倒腾得像一对被拨到最高档的鼓槌,眨眼就没影了。
当天下午,苗小七回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两只手扶着膝盖,弯着腰呼哧呼哧地喘,像一台被踩到底了的风箱。
查、查到了!
他的嗓子都劈了。
镇上悦来客栈的便笺纸!
老板说前几天有个姓周的女人住店,买了好一沓这种纸——买了一沓呢!
说是写家书用的!
姓周。
这个字在祠堂里炸开了,像一颗被丢进油锅里的火星子,地一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点着了。
苗祀晏站了起来。
请二叔到祠堂。
五个字,平平淡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码好的砖,整整齐齐地砌成了一堵墙,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当着所有长老的面。
苗堂被请到祠堂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端着的。
他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外袍,两鬓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人钉在地里的老松。
但他走进祠堂大门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两侧的长老们——五个人,加上老蛊公,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像六盏被同时点亮的灯笼,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个通透。
桌面上摆着那张纸条。
旁边是一份客栈老板的口供,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苗祀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二叔。
请看。
苗堂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像一盏被人泼了水的灯,地一下,所有的光都灭了,只剩下一张灰败的、铁青的脸,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冷的青灰色。
这……这是诬陷!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地一声在祠堂里弹开了。
周棠那丫头贼心不死,故意栽赃——
阿幼。
苗祀晏打断了他。
就两个字。
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在了水面上。
但苗堂的脸彻底白了。
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阿幼走了进来。
那个被周棠用银镯子收买的小姑娘,此刻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像一片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叶子。
苗祀晏就一个字。
阿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她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咚、咚、咚,把池底的泥都砸穿了。
周棠给了我一只银镯子……让我盯着黎姑娘,跟寨外的人传话……后来二祭司又找我问周棠的事,问她都说了什么……我把话都传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祠堂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嗤嗤嗤地剜进了苗堂的肉里。
苗堂的身子晃了一下,瘫在了椅子上。
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地一下塌了下去,两只手垂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头微微颤抖着。
祠堂里落针可闻。
苗祀晏放下了茶盏。
周棠,以私探苗寨、诬告构陷论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淬了寒冰的铁,梆梆梆地砸在祠堂的青石板上,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逐出苗疆地界。再踏进一步,按寨规处置。
他转过头,看向瘫在椅子里的苗堂。
二祭司之位,暂撤。禁足思过。寨务由老蛊公暂代。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祠堂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苗堂被两个人搀着站起来。
他的腿是软的,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整个人被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
他停了。
回过头来。
看了苗祀晏一眼。
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有恨,有不甘,有被自己的棋子反噬的惊惧,还有一种我到底输在哪的茫然。
他的嘴张了张。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啪嗒啪嗒地开合着。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被搀了出去。
祠堂里,五位长老加老蛊公,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替他求情。
老蛊公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浑浊的老眼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苗祀晏站了起来,拂了拂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散了。
傍晚。
黎苏苏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揣在外衫口袋里,脚底下踢着一颗小石子,咕噜噜地滚过来滚过去。
她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从苗小七跑出跑进、从祠堂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从苗阿朵一脸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大事发生了的表情里,她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但不确定。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稳稳当当。
苗祀晏走进了院子。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墨色外袍的衣角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荡,像一面在风中舒展的旗帜。
他走到她面前。
低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像两潭被夕阳染了色的深水。
纸条的事,跟你没关系。
就这一句话。
声音平平的,像一杯被放温了的白水。
但黎苏苏的心口地一下,像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震得整颗心都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咽了一次。
两次。
第三次——她终于没忍住。
其实我有个事没跟你说。
她的声音小小的,糯糯的,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
两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心里躺着那半颗巧克力。
棕褐色的,缺了一角,边缘有点发软,表面还沾着一丝从夹层里蹭下来的灰。
我能把东西塞进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把被风吹动的小扇子。
不大,就装点零食充电宝啥的……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绷紧了。
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地一声断掉。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三秒里,她的心跳的很快,恨不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
苗祀晏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拈住了那半颗巧克力,从她掌心里拿走了。
动作很轻。
轻到像从一片花瓣上拾起一粒露珠。
他看了看那半颗巧克力。
又看了看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巧克力塞进了自己嘴里。
嚼了两下。
硬的那一角被咬碎了,软的那一角在齿间化开,甜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铺开了一层绵密的、微微发涩的味道。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知道了。
像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黎苏苏瞪大了眼睛。
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被水泡开了的黑葡萄,地一下就红了。
她张着嘴。
你……你不问我是什么……
苗祀晏打断了她。
“你想说自然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