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一惊，看向她，“何事？”
“你想办法喂曹涣，”柳儿站了起来，“我去给阿杰做晚膳。”
阿杰一听，满脸失落，攥住她的衣袖使劲摇晃：“阿嫂，我不饿，你先喂阿兄吃药要紧。”
柳儿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径直往灶房走去。
夜风将她紧紧裹住，裹得她眼眶发酸。
她对曹涣，真的不敢再往前靠了，生怕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突然，她想起春儿说过的话。
“柳儿，你以为你飞上枝头当了凤凰，呸，早晚有一天你的下场还不如我，侯爷喜欢你有何用？曹家喜欢你吗？镇北侯府容得下你吗……”
容不下，侯府真的容不下她。
阿杰看着躺在榻上昏睡的曹涣，急得直跺脚，无奈只好跟了出去。
他一只脚刚踏出门槛，还不忘嘱咐阿六道：“阿六，盯好李志，不要让他再害阿兄。”
“你……”李志气得咬牙切齿，一口气闷在胸口。
阿六忙笑着拍拍他的肩，把药碗塞过去：“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李志沉着脸，让阿六扶起曹涣，自己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
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曹涣在昏沉中唤了一句：“柳儿……苦……”
阿六和李志对视了一眼，笑了。
“阿六，刚刚我被你打晕后……”李志话刚出口，见阿六面色一变，以为阿六是怕他追问被打晕之事，忙道：”我并非要与你算账，我晕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柳儿为何说我一问你，就能知晓事情原委？”
阿六恍然大悟，笑了，给他讲起马铃的事……
灶房里，柳儿正握着一把菜刀，熟练地切着砧板上的青菜。
刀起刀落，菜切得又稳又匀，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每一刀好似都落在自己的心上。
曹涣那句：“好想回到十六岁时的那棵桂花树下，和你重新开始……”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
阿杰跟进来，在她身后憋了半天，闷声道：“阿嫂，你为何不给我阿兄喂药？是怕我们笑话你们吗？还是说……”阿杰顿了一下，“阿嫂，你怕一喂阿兄，就忍不住心软？”
柳儿的刀顿了一下，没说话。
阿杰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只好认真地问：“阿嫂，你是不是不想要阿兄了？”
柳儿低头看着砧板上切碎的青菜，忽然觉得自己和曹涣就像这菜一样，已经变得七零八落了，无论怎么弄，也变不回完整的样子。
她想对阿杰说“是”，可“是”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阿杰见柳儿一直没吭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模糊的眼。
他上一次这样狼狈地擦眼睛，还是在阿六回侯府之前，他看到书架上摆着柳儿的那套《长洛奇缘传》的时候。
曹涣屋内，李志这才知道为何自己会那样控制不住，大川是怎么跑掉的，还有那个老实的郭善竟是内鬼，难怪那日曹涣对郭善格外留意。
更让他震惊的是，大川也有一块金锭，与马四那块一模一样，背面也带有雁衔芦苇印记……
阿六还在说着，李志忽然抬手打断他：“等等，你说曹母信上的火漆上印着雁衔芦苇？”
阿六点点头。
李志揉了揉额角，声音疲倦：“这些事都不简单，等曹涣醒了，再好好商议。”
两人看着曹涣苍白无力地躺在那里，各自叹了口气。
晚膳是在曹涣的屋里用的，为的是照顾他。
柳儿做了汤饼，还把李志剩下的羊肉煮了，生怕他再给曹涣吃。
柳儿将一小块肉片放进安儿嘴里，这是他第一次吃羊肉，肉一入口，他的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好吃！喜欢！”
阿杰看着安儿的模样，大惊：“阿嫂，安儿没吃过吗？”
“这乡下地方，哪能天天吃肉。”柳儿给安儿喂了一口汤饼，“这是因曹涣住下，李志便把这里全包下了，又多给了半年房钱，还有足够的伙食钱，让师娘好生照顾他们，这才买了点羊肉，猪肉倒是逢年过节会买一点，”说着，她又看向阿六从侯府带来的那只猪肘，“那个肘子，比我们这三年吃的肉加起来还多。”
阿杰心里发酸，没想到阿嫂他们竟过得如此清苦，想都没想便道：“阿嫂，要不和我一起回府吧，也省得阿嫂和安儿受罪。阿娘那里，我去说。”
正在吃饭的几人瞬间停住了筷子，目光都落在柳儿身上。
“不回！”柳儿沉着脸，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在这里和安儿很好，现在我就希望曹涣的伤赶紧好，在他走之前，把和离书签了。他去娶他的郡主，我和安儿过我们母子的清贫日子，这样对谁都好。”
“不好！阿杰不要！”阿杰的眼泪没忍住，汹涌而出，“阿嫂说得是气话。阿嫂根本放不下阿兄，阿兄也放不下阿嫂，干脆我替阿兄去娶那个郡主好了，反正我早晚也得成亲。”
大家听阿杰这么一说，竟忍不住笑了。
柳儿摸着阿杰的头，指尖又触到他脑后那道狰狞的伤疤，“阿杰，你脑后这道疤，是护着阿嫂弄的，阿嫂牢牢记着，阿嫂不可能把你再推向火坑。还有，大人的事，你现在不懂。过几年你就该明白了，事情远没你想的那样简单。”
“阿嫂，你不要拿我当小孩子。”阿杰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我觉得阿兄比我更像小孩子。”
众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一时谁也没说话。
只有安儿还在笑，胖胖的小手指向曹涣，“伯伯好……安儿喜欢……”随即沉下脸，指向李志，“伯伯坏……吼阿娘……吓阿叔……安儿讨厌……”
李志无奈地挠挠头，“柳儿，安儿何时才能忘了我吼你的那句？”
“柳儿……”曹涣又醒了，“你别走……我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众人立刻回头看向他。
柳儿闻声，放下筷子赶紧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已不像先前那般烫了。
她刚要缩回手，曹涣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和离书……我不签……你也……不许走……”
柳儿看着曹涣。
昏黄的烛火映在她脸上，使她脸色看不真切。
曹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皮一沉，又昏昏睡去。
柳儿指尖蜷了蜷，沉着脸回到案桌旁继续吃饭。
而后她始终没有再抬头往榻上看一眼，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众人默默地用完晚膳。
赵嫂正收拾碗筷，李志打了个哈欠，笑道：“今晚我陪曹涣吧，你们都去歇息。我等他醒来，也好说说往后的事。”
“不行！”已经昏昏欲睡的阿杰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早不献殷勤，晚不献殷勤，偏等阿兄昏睡时说这种话，定是想趁夜深人静时害了阿兄。”
“你……”阿六赶紧将怒气十足的李志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