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话音未落,阿六、赵嫂、柳儿便齐齐朝他看来。
榻上的曹涣却忽然有了动静。
他没睁眼,唇缝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呼唤:“柳儿。”
柳儿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李志站在一旁,将柳儿的神色看得真切。
他终于明白自己永远插不进柳儿和曹涣之间,无论柳儿是恨是爱,都和他无关。
柳儿的那双眼睛里,从头到尾,只装得下曹涣一个人。
阿杰双臂抱胸,不置可否地看着这一屋子人。
安儿正在赵嫂怀里,学着曹涣吹笛子的样子,他鼓着腮帮子,脸憋得通红,却吹不出一丝声来。
“你们为何这么看我?”李志僵在原地,勉强挤出个尴尬的笑。
柳儿脸色难看,回头看着他,“你说你给曹涣吃了什么?”
“汤饼。”
“汤饼里放了什么?”
“羊肉!”
赵嫂惊呼一声,“你怎么给他放发物!阿叶的伤药最怕羊肉!”
安儿被赵嫂的声调吓了一激灵,将放在嘴边的骨笛拿下来,抬头看着她,又看看柳儿。
赵嫂摸了摸他的头,继续说:“伤口未愈,吃了必溃!药用得越多,越严重。他若真吃了,此刻就不是发热,而是毒火攻心了。”
李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柳儿。
他只想着“羊肉暖身子”,心想着曹涣吃一点应该没事,行军打仗时,有什么吃什么,根本没那么多顾虑。
“一般人也不会给伤者吃发物,谁承想……”柳儿揉着额头,她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坏就坏在曹涣的小臂又受了伤,身体里的药量增加了。”
李志慌了,“那怎么办?我也是好心。”
阿杰冷笑一声:“我看根本不是好心,是存心想害我阿兄。我阿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好占了阿嫂。”
“你……”李志怒气冲冲地指着阿杰,看样子想要揍他。
安儿忽然用骨笛指着李志,鼓着脸:“这个伯伯坏,吼阿娘,吓阿叔,安儿,不喜欢。”
李志一愣,瞬间没了火气。
阿杰向安儿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对他伸出大拇指。
阿六没忍住笑了出来。
柳儿看着他们有些哭笑不得。
她低头看向榻上的曹涣,叹了口气,淡淡地说:“行了,都少说一句。事已至此,知道原因就好办了。”
说着,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众人正面面相觑,柳儿已经端着一碗东西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告诉大家这是一碗很恶心的东西。
她把碗端得离自己身体远远的,像是生怕沾到的模样。
她将碗递给李志。
李志接过碗,闻到一股冲鼻臭味,“这是什么?”
柳儿随手拿起一块帕子,仔细擦着手,眼皮都没抬:“你想办法,把它给曹涣灌进去。”
阿六笑了,“那也得夫人喂啊。”
阿杰立刻附和,“对,阿嫂喂。我看到过阿嫂给阿兄喂药。”
“阿杰!”柳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她想起阿杰那时还小,见到她嘴对嘴地给曹涣喂药,一直追在她身后嚷嚷:“柳儿姐姐,以后阿杰病了,你也要嘴对嘴地给我喂药好不好?”
拜他所赐,不到一天,全府上下几乎都知道她是如何给曹涣喂药的。
阿杰根本不怕柳儿,继续闹着,就差撒泼打滚了,“就让阿嫂喂!阿嫂不理阿杰,也让阿嫂喂!李志能把阿兄害死!阿嫂喂,阿嫂喂……”
李志脸都黑了,忙把碗塞向柳儿:“你喂吧。你要是不喂,回头他阿兄有半点闪失,旁人还当是我害的。”
柳儿非但不接,还下意识退了半步:“就你喂!我不喂,嫌脏。”
阿六感到好奇,凑过去皱眉看了看,又将脸贴近闻了一下,猛地干呕起来。
赵嫂忽然明白过来:“阿叶,这……这是那个?”
柳儿点点头。
阿杰跑过去,拉着柳儿的手,“阿嫂,到底是什么?”
柳儿低声说了两个字:“马溺。”
阿六听见了,干呕得更厉害了。
阿杰赶紧松开柳儿的手,在曹涣的衣襟上使劲擦了擦。
李志拼命稳住哆嗦的手,生怕碗里的浊物荡出来沾到身上,他结巴道:“柳……柳儿……你……你让我……怎……怎么喂?”
阿杰一脸祈求的模样,十分认真地说:“阿嫂,求你,你一定不要喂阿兄,太恶心了。”
柳儿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才让李志喂。”说完,她对李志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李志,没别的法子,这是最快的。让阿六去煎药太慢了,而且我这几日根本没去采药,有一味药得去市集买才行。”
阿六一听,忙说:“要是侯爷无大碍,我还是去买吧,这也……这也……太恶心了,阿六怕侯爷受不住这秽物……”
阿杰也忙问,“阿嫂,阿兄等得了吗?不会死吧?”
柳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放心,死不了。”
阿六立刻一脸严肃,“夫人,快告诉阿六要买哪味药,阿六这就去买,这东西太恶心了。”
柳儿点点头,“阿六,你随我来。”
李志捧着那碗马溺,哭笑不得,在他看来,柳儿这是借着曹涣的安危,故意整治他。
驿站里,曹涣还在发热昏睡着,而几百里外的长洛,辅国公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将军之子魏蒙正在陈芝儿的闺房里搂着她,“芝儿,你知道我对你的一片心意。为何你偏偏要嫁那个曹涣?你不是讨厌他吗?”
陈芝儿笑了,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可没说过我讨厌他。”
魏蒙一怔,低头看着怀里的陈芝儿,“当初让曹涣落水……”
陈芝儿打了个哈欠,一脸疲惫,“我可没让你们把他弄死。我讨厌的是他护着的那个丫鬟!依我看,倒是你想把他弄死。不然,曹涣是怎么中箭的?”
魏蒙一惊,“你都知道了?”
陈芝儿推开魏蒙,整了一下被他弄开的衣襟,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魏蒙,我告诉你,你的那点手段我全知道。我劝你老实些,曹涣毕竟是我未来的夫君。你再敢耽误我们的好事,休怪我不顾及往日情面。还有……”
她沉下来的脸上又浮起一丝虚伪的笑意,放下茶盏,顺手拿起案上的竹笛把玩着。
“你既然那么喜欢我,为何还要三妻四妾?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些,你们这堆男子只能围着我一人转……”
魏蒙嘴唇翕动,快步走过来,狠狠吻住了陈芝儿。
陈芝儿弯了弯眼睛,狠狠咬住魏蒙的唇。
魏蒙闷哼了一声,却吻得更加热烈,就在魏蒙快要把持不住的时候,陈芝儿才推开了他。
她喜欢这种偷情的感觉,她看向案上的竹笛,她要让曹涣的那首《湖中春》只为她一人而吹……
这时,耳房里响起了声音。
是魏蒙大笑的声音。
还有她提前备好的那个丫鬟,正在求饶的声音……
陈芝儿一边把玩着竹笛,一边听着,直到耳房传来喘息声。
她笑了,丫鬟的下场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