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萤不能跟你走。”
叶长弦听完沈蕴的话,神色凝重。
“有些规矩,不能乱。”
沈蕴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但是……事在人为。”
“大不了,把钱大壮也带上。”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
“你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茶碗搁在面前,没有喝。
“流犯的管束,比你想象中严得多。”
“每个流犯的去留、生死,屯村里正那里都有一本册子,写得清清楚楚。”
“谁在屯村,谁去了采石场,谁配了军户,谁病死了——一笔一笔,报到凉州卫。”
他顿了顿。
“沈萤是配了军户的人,她的名字在钱家的户册上。她走一步,都得里正点头。”
沈蕴抿了抿唇。
“那就让里正点头。”
“里正凭什么点头?”
“凭河道改道需要人手。”沈蕴说。
“河道改道不是挖一口井,得征用青壮男。”
“钱大壮是军户,但他现在在屯村,没被军中征召。修河道是刺史府定的工事,征调屯村青壮去帮忙,名正言顺。”
叶长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沈蕴继续说下去:“钱大壮去了河道,沈萤是他媳妇,跟着去——不是名正言顺的?”
“至于到了凉州城,沈萤是跟着钱大壮,还是跟着我,不都能安排吗?”
“而且,我就算是开了铺子,也肯定是需要人手的。”
叶长弦抬起头看她。
“你想过没有,钱大壮这个人,愿不愿意去河道?”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沈蕴说,“在屯村,他靠给人干零活混日子。河道那边有工钱,有口粮,比他在屯村挣得多。钱老婆子会算这笔账。”
叶长弦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你等我。”
“石羊河改道之事,也要等凉州城那边的公文。”
“到时候征用人手的调令也会到的。”
“我就知道,没什么事能难道你!”
沈蕴兴奋道:“叶长弦,你老厉害了!”
叶长弦愣了一下,眼神微微沉了沉。
“沈蕴,不要随便夸人。”
“可是你就是很厉害啊!”
沈蕴眼里闪着亮光,身子往前倾了倾。
几乎,能看到叶长弦那低垂的长睫毛。
“嗯哼~”叶长弦的声音哑了几分。
“坐好,好好说话。”
沈蕴愣了一下,随即后退一些。
“我去看下伯母在干什么。”
她心跳又快了一些。
叶长弦的眼睫毛……好长啊!
看着沈蕴快去走开,叶长弦低声笑了笑。
目光……也是自主地追随着沈蕴,直到她进了厨房……
沈萤从叶家走出去,没几步,就被汪氏撞见了。
又更像是被守株待兔般逮到了。
“萤儿,你现在,都不打算见一见娘了吗?”
沈萤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过头,看着汪氏从巷子拐角处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
她叫了一声,不冷不热。
汪氏快步走过来,想拉沈萤的手。
沈萤往后退了一步,汪氏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
“萤儿,娘知道你还怨娘。”
汪氏把手收回去,声音发颤,“可娘是真的没办法。”
“你祖母不给娘说话的机会,你大伯母当家,二伯母又病着……”
“娘,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你站在这,是真的要见我,还是知道我去找了大姐姐——”
沈萤微眯了眼:“想从我这里,套话?”
汪氏的眼神闪了一下。
沈萤看见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沈家人每次要她做什么的时候,眼神都是这样的。
“祖母让你来套我的话?”
“不是!”汪氏急着否认,声音却低了半截。
“娘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沈蕴最近在做什么。”
“她告诉我,她已经同沈家断亲了。
“所以,她做什么,与你们何干?”
沈萤眼角扫视四周,就想看看,谁会躲在阴暗口偷窥。
“话不能这么说的,她是趁你大伯父病重之际要挟的。”
汪氏弱弱道:“萤儿,你不觉得……沈蕴……不像沈蕴了吗?”
沈萤眉头拧起,有些气恼:“你们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任谁被亲爹娘算计,所有人偏爱假千金,都会不一样的吧!”
“娘,你看我还有几分像从前?”
沈萤嗤笑:“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但是……你们一定会失败的。”
“萤儿!”汪氏的声音高了几分。
“你想想你哥哥,想想你父亲啊!”
汪氏的语气里有几分哀怨。
“沈蕴攀上了叶长弦,那对沈家来说,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叶长弦能安置流犯,萤儿,你难道不想跟哥哥跟你爹在一起吗?”
沈萤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怎么在一起?在一起吃苦吗?”
“在一起就能改变流犯的身份,就能改变我是钱大壮女人的身份吗?”
沈萤微微抬起下巴,此刻的下颚骨显得那么地倔强。
“为什么,你们就是学不会朝前看。”
“改变不了的事情,为什么不接受!”
“萤儿,你要我怎么接受?”
汪氏哭了,“我看着自己女儿被配军户,没有办法阻拦。”
“我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折磨地不成人样,更没有办法救他!”
“你要我怎么接受啊!”
沈萤看着捂着脸哭的汪氏。
眼底也流露出一丝的悲哀。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娘,你的绣工不错,你可以替人缝补衣服,别人打补丁,你可以绣上花样。”
“还有大伯母,二伯母,也都是世家精心教养的贵女。”
“没有理由,我都能赚到钱,她们不能。”
沈萤深吸了口气:“我不像你们,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努力过上好日子的。”
“萤儿!”
看着沈萤决绝的离开,汪氏捂着胸口,哭得更盛了。
沈芙,从沈家门后走出。
扶住哭的不能自己的汪氏。
“三婶,你瞧,谁说沈蕴身上没有脏东西呢?”
“跟她走的近的人,也越发同她想象了。”
“萤儿妹妹以前,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