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犯病了或者死了,是无人在意的。
但是叶长弦在,同差役说了声,倒是有人送了盆水过来。
沈芙跪在地上,替沈文彬擦脸。
沈蕴站在棚口,不冷不热地看着。
“呀~父亲的额头好烫!”
沈芙惊呼道:“长青哥哥,父亲是不是发热了?”
沈长青……在啃面饼。
大房的事情,他插了几句嘴,但多少还是有些事不关已的态度。
“大伯父穿得单薄,年纪也大了,感染了风寒也很正常。”
“二叔他们呢?”
沈芙焦急道:“为什么就你在这。”
“因为我弱啊!”
沈长青冷笑道:“被挑去疏通河道的是我,我回来了,还不能喘口气?”
“长青哥哥!”
沈芙不知道沈长青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刺头模样。
可是……要是沈文彬倒下了,这沈家,还有什么盼头?
沈芙看向沈蕴,几步上前,噗通一下跪下。
“姐姐,我求求你,救救父亲吧!”
“就算沈家没养过你,可是这也不是他们故意的啊!”
沈蕴后退了几步。
“沈芙,你的膝盖是越来越软了吗?”
“姐姐,只要你能救父亲,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沈蕴微微皱眉。
“我……一个泥腿子养大的,能有什么办法。”
“不不不,姐姐,你可以求叶长弦的。”
“他在凉州面子大,只要他愿意,他就能给父亲请来大夫。”
“姐姐,那毕竟是父亲啊!”
沈芙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沈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哭声在棚子里回荡。
沈蕴站在棚口,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沈芙的头顶,落在草铺上的沈文彬身上。
沈文彬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
他身上的短褐薄得透光,脚上是一双烂了边的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叶长弦也在外头,未等沈蕴开口,他已经走向差役问话了。
“差役说,最近的大夫在黄沙镇。骑马去请,一来一往,天黑才能到。”
叶长弦走过来说道。
沈蕴看了一眼棚子外面。
日头偏西,风沙渐起。
等大夫到了,沈文彬怕是已经烧糊涂了。
她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棚子。
“姐姐!姐姐你不能走啊!”沈芙在身后喊。
“我去看看马车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沈蕴头也不回。
她走到马车边上,背对着棚子,确认四周无人。
然后她闭上眼睛,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攥在手心。
退烧药。
空间里还囤了各类药。
退烧药,也有好几板。
她掰了两粒,包在纸里。
她站在马车旁边,犹豫了一息。
转身走回了棚子里。
“叶长弦,同差役递个话,让沈家的人过来。”
“我可以救他,但是我要沈家所有人都见证这事。”
“救了他,我同沈家就断亲了!”
叶长弦有些意外,沈蕴……哪来的药?
但是对上沈蕴势在必得的眼神,他点了点头。
叶长弦去了。
棚子里只剩下沈蕴、沈芙、沈长青,还有草铺上烧得昏昏沉沉的沈文彬。
沈芙还跪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沈蕴。
“姐姐,你……”
“别叫我姐姐。”沈蕴靠在棚柱上,把手里那个小纸包攥紧了。
“等沈家人到齐了,再说。”
差役去了小半个时辰。
沈家二爷沈文远、三爷沈文仲。
还有沈长柏、沈长松几个堂兄弟,一个个从采石场的不同角落被叫了过来。
他们比沈文彬年轻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灰扑扑的短褐,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石粉。
“怎么回事?”沈文远皱着眉,拍着身上的灰。
“大哥怎么了?”
沈文仲凑过来看了一眼,见沈文彬烧得不省人事,脸色沉了沉。
沈长柏和沈长松站在后头,没靠近,也没说话。
沈芙看见自家二叔、三叔来了,像是有了主心骨——
哭着把刚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姐姐说她能救父亲,但要我们所有人都来。”
沈文远看了沈蕴一眼。
他对沈蕴的印象,还是在流放路上。
那时她瘦得脱了形,像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人。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沈蕴,脸颊有了肉,腰板挺直,眼神沉静。
“你能救大哥?”沈文远问。
沈蕴没答,而是扫了一圈棚子里的人。
“人都到齐了?”
“沈文彬的嫡亲弟弟,嫡亲侄子,都在这了?”
沈文远和沈文仲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长柏站在后头,不耐烦地抱了抱胳膊:“你到底要说什么?”
沈蕴从棚柱上直起身来。
“我能让沈文彬退烧。”
“但我要你们每个人——在场的每个人——给我作证。”
“作什么证?”沈文仲皱眉。
“作证我今日救了沈文彬一命。”
沈蕴一字一句道,“然后,我同沈家,再无瓜葛。”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蕴,这事,还是等大哥醒了再做定夺。”
沈文远神色沉沉,不愿做这个拍板的人。
“呵~”
沈蕴嗤笑,“让我顶着沈家嫡女,推我出去献祭军户的时候……”
“不是你们所有沈家人都默认的吗?”
“怎么断亲,一个个就又置身事外了?”
“你们不都是沈家的人吗?”
“你是沈家嫡女,那是你该做的是。”
三房的沈文仲开口道:“还有,难道你没有配军户?”
“要没有的话,你现在这样,可不像是在受苦的。”
沈蕴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沈长青。
眉头微皱,这人……还在那吃饼。
“看来,沈长青是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如你们沈家所愿,替你们沈家去迎合军户,寻求庇护。”
“我自己寻得出路,与沈家无关。”
“不过……”
“姐姐,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沈芙高声打断了沈蕴的话。
“你赶紧给父亲药啊!”
“你教我做事?”
沈蕴眉眼一沉,很是不悦。
“沈老夫人用了人情,让沈家妇人免了劳役,还有了一套屯屋栖身。”
“但是沈萱跟沈萤,可都是配了军户的。”
“不过……沈芙……幸免于难哦!”
“什么?”
沈家人都震惊出声。
“我家萱儿才十六岁。”
“我家萤儿才十五岁。”
沈文远跟沈文仲更是震惊又气愤。
“长青,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沈文仲更是斥责自己儿子。
“说了,又能如何?你们都自身难保,谁能救得了她们?”
沈文青凉凉道:“反正我是帮不了。”
沈蕴不与他们废话。
直接走到沈文彬身前。
“把他的嘴给我撬开。”
这话她是对沈长青说的。
“还是说,你想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