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没有立刻答。
她偏头看了一眼堂屋外面——叶长弦应该还在院子里。
“有个人一直想要让凉州的风沙少些,水多些,土地能够长出庄稼。”
“石头山,有白霜,他有想法,想把那一片地的土,养一养。”
沈蕴的语气温和了几分,眼神更是柔了下来。
刘老夫人的眼神在沈蕴脸上落了几息。
最后,她轻笑了一声。
“叶家这位,我也耳闻许久。”
“寒门学子,科考高中,短短三年,就成了最年轻的工部侍郎。”
“江南水患,他害死了不少人。”
“刘老夫人,他不是那样的人!”
沈蕴语气冷了几分。
“他替凉州,自己的家乡,带来了公布图纸。”
“他是要将凉州变成绿洲!”
“呵~”刘老夫人轻笑了一声。
也往外看了一眼。
“一百斤盐,交到我手里那天,山头就是你的。”
“银子不需要还——一百斤盐,就是山头价。”
沈蕴惊愕看向刘老夫人。
“我也是凉州的,老了,没有你们年轻人的雄心壮志了。”
说话间,刘老夫人朝沈蕴伸出了手。
“以掌为契。”
沈蕴心里不由过了一遍:
一个月一百斤,空间里十箱盐够她撑住前三月的供量。
等她的盐碱地炼出第一批货,三个月后就能实现产出循环。
三个月,卖出去的是空间里的存货,换回来的是那块地以及……后续产出的盐。
划算。
“成交。”
她把手拍在了刘老夫人掌心里。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刘老夫人站起来,把盐包收回袖中。
“十日之内,地契会送到你手上。头一批盐,我十天后来取。”
“好。”
刘老夫人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过头。
“沈蕴——你们……年轻、有干劲。”
“但是,人……是不能跟天斗的。”
她没等沈蕴回答,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随行妇人立刻跟上。
马车的轮子碾过沙土,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又归于寂静。
沈蕴站在堂屋里,没有送出去。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方才拍那一下留下的余温。
一百斤盐换一座山。
一个月二百两。
五成归刘家。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处都没算错,
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看见叶长弦站在堂屋与厨房之间的过道口,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都听见了?”沈蕴问。
“门没关严。”
叶长弦把水递过来,“一百斤盐,你说供就能供?”
沈蕴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能。”
叶长弦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那山头,”他说,“我给你盯住。十日之内,地契到的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沈蕴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一个工部侍郎,给我打下手?”
“工部侍郎是过去的事了。”叶长弦说,“现在我是凉州的一个流犯。”
他顿了顿:“流犯想种地,有什么问题?”
沈蕴笑了一下。
“反过来。”
“嗯?”
叶长弦微微不解。
“反过来说,那山头是你的,我给你打下手。”
“挖池子,翻土。”
“沈家在外头盯着,让她们看我在地里做事,她们会得意些。”
“你在意她们?”
沈蕴摇头:
“我不想她们在来打扰你跟伯母。”
叶长弦沉默了片刻。
“我会找人,把河道清出来。”
沈蕴说得他都记得。
“嗯,我先回屋盘算下。”
“沈蕴。”
叶长弦叫住了沈蕴。
“你同老夫人说的,是借口对吗?”
沈蕴愣了一下回头。
“是啊。”
“一个人不能没有弱点的。”
沈蕴轻笑了笑。
“我表明自己同沈家毫无情义,若不找个弱点,刘家未必会信的。”
“叶长弦,我利用你,你会怨我吗?”
叶长弦笑着摇头:
“能让你利用,是我荣幸。”
沈蕴笑着回屋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叶长弦,谢了。”
然后她迈步进了里间,关上了门。
坐定,闭眼,她的神识进了空间。
最里头货架的底部,叠了整整十箱盐。
头三个月的供量够了。
但三个月之后,她必须让盐碱地里产出自己的货。
不然空间里的盐就是坐吃山空。
她伸手拍了拍那箱盐的边角,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舒了口气。
十日。
十天之后,刘家来取盐。
十天之后,那座山头就是她的了。
不行,她得再去背几筐土,多炼几次细盐。
想到这,沈蕴便直接走出了房门。
刘家马车离开,沈家的门又打开了。
“没拿走东西,也没留下东西,那人跟沈蕴,到底说什么了?”
梁氏脸上神色,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担心。
“娘,叶家门关着……”
沈芙话才刚落,就看到沈蕴同叶长弦,从屋里走了出来。
两人背上,都背了个筐。
沈芙快步走出迎了过去。
“姐姐,叶公子。”
沈芙对着叶长弦施了施礼。
“你们这是……”
“下地,干活。”
沈蕴面无表情道:“怎么,你要一起?”
“姐姐,我不怪你对我如此厌恶。”
沈芙咬了咬唇:“是我占了你十七年的富贵,你怎么对我,都是我应得的。”
“然后呢?”
沈蕴凉凉看着沈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你就回家看看祖母吧!”
沈芙神色痛心,“难道你对祖母,真的半分孝心都没有吗?”
“没有。”
沈蕴应得直接。
“我忙着下地干活,你别挡道。”
“叶公子……”
沈芙看向了叶长弦。
“你劝劝姐姐吧!”
“你不知道,我是江南案的主犯吗?”
叶长弦有些讽刺:“你们沈家的人……与我何干?”
他说完拉起沈蕴就走了。
沈蕴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才跟上。
身后沈芙那声“叶公子——”散在风里,像一根线断了。
两个人走出巷口,沈蕴回头看了一眼。
沈芙还站在风里没动,沈家那扇门虚掩着。
“你方才跟她说话的时候,”叶长弦没回头,“还在听。”
“什么?”
“你明知道她说的是废话,你却还在听。你没有打断她。”
沈蕴沉默了两步。
“下次,不听了。”她说,“她说一个字,我就走。”
叶长弦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风沙从背后刮过来,把两个人的脚印盖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