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就是沈家那个被抱错的女儿吗?”
沈蕴直视叶长弦,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我在庄子上日日下地劳作。”
她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遇上些奇人异事,也未必没有可能,不是么?”
叶长弦眉头蹙起,片刻,又慢慢舒展。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
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在农庄受尽磋磨长大的人。
她一双眸子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局促畏缩。
“柴房空着。”
他开口:“你若要做什么,便去柴房。”
沈蕴颔首。
“需要什么,尽可以同我说。”
叶长弦顿了顿,语气审慎:
“我不敢许诺万事皆能办妥,只能尽力。”
“不要任何人来打扰我。对外,就说我触怒叶家,被关在柴房思过。”
沈蕴随即开口道。
“我叶家岂能行这般污人名声之事?”
叶长弦当即面色微沉,“如此做,会累及我母亲的清誉……”
话到一半,他忽然自嘲地嗤了一声。
“罢了。一味守着好名声,反倒容易任人拿捏欺辱。”
沈蕴没有再多辩解了。
待到三人围坐喝粥,叶母捧着瓷碗,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碗中的粥米,忽然出声。
“我仔细想过了。你要做的事,我不再过问。”
沈蕴抬眼望去。
叶母并未看她,视线落向碗里浮起的那片野菜,仿佛望着一件遥不可及的物事。
“从前长弦,也是这般。每做一桩事,都叫我日夜悬心。”
叶长弦垂下眼睑:“娘,从前让你担惊受怕了。”
“长弦留你在家,真出事,也不会推你出去顶罪。”
叶母的筷子终于夹起那片野菜,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嚼过,咽了下去。
她语速放得极慢,目光钉在碗沿上。
“只是…… 若是真有风声,能不能事先告知我一声。”
她的声调听来平稳,唯独末尾几个字骤然收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
“当年京城传来消息,说他被判死罪…… 我、我……”
后半句哽住。
她微微低头,拿碗沿虚虚挡了挡脸面,随即又抬起来。
面上已经恢复如常,唯有唇角还绷着一道尚未散尽的涩纹。
“娘。”
叶长弦伸手,覆住叶母的手背。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叶母没有挪开手,也不曾看他。
“谁能料到,” 她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语:
“他流放,竟还能活着回到凉州。”
“我章禾青,早年丧夫,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
”不容易他出息,赴京城为官。我还没来得及欢喜,就等来他获罪当死的消息。”
她顿住,飞快瞥了叶长弦一眼,目光又迅速飘开。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又要失去儿子了。”
话音很轻。
沈蕴静静望着叶母垂落的眼睫,也望见叶长弦手背上泛白的指骨。
她没有立刻接话。
静默三息,她才出声。
声音不高,字字落地清晰:
“伯母,我沈蕴不敢说事事万无一失。但有一句,我可以向你保证。”
叶母抬眸看向她。
沈蕴迎上她的双眼:
“我绝不会让叶家,因我之故,再听到那样的噩耗。”
叶母没有应答。
她端起碗,将余下的粥一饮而尽。
瓷碗重重磕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粥凉了。” 她道,“我拿去热一热。”
她起身走向厨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沈蕴却看见,行至门边时,她抬手飞快蹭了蹭眼角。
动作利落,仿佛不过拂去一缕垂落的发丝。
沈蕴站在柴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外面叶母在厨房里洗碗,瓷碗磕在木盆沿上,一下,又一下。
叶家人……可比沈家的可爱多了。
沈蕴闭了一下眼,把那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绝不会让叶家再听到那样的噩耗。
然后她才转身,从空间里拿出一只大的不锈钢桶。
盐碱土,用水浸润,泡个二三个时辰。
但这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她最后都转入空间。
她不会让任何人找到她的把柄。
“我可怜的女儿啊!”
沈蕴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听到了不远处的哭嚎。
那是……三婶汪氏的声音。
“这才短短几日,你怎么就被磋磨成这样子了?”
“娘心好痛,萤儿,娘的萤儿~”
这哭声,是从沈家院子传来的。
但听着,却是朝着她这边。
就像是故意走出家门,到两家必经之路上哭一样。
“哭哭哭,对着我家门哭,这是哭丧!”
叶母骂咧咧地从屋子里走出。
正好看到沈蕴站在柴房门口。
“听听,这指桑骂槐的,不就是哭给你听的。”
叶母挑眉,“你别出去,我去!”
“伯母,一起去吧。”
沈蕴笑了笑,“唱戏,也不能唱独角戏啊!”
叶母对上沈蕴含笑眼眸,眉头微皱,但随即便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沈蕴在跨出门槛的瞬间,眼底那点笑意收干净了。
换上了一副怯怯的、受气包式的神色——快得叶母都愣了一拍。
“我倒是谁在鬼哭狼嚎,哦,原来是沈家的啊!”
叶母打开门,双手环胸,沉着脸,嘴角也垂了下来。
“对着我叶家大门哭,你是个什么意思啊!”
“我女儿落得如今下场,还就是沈蕴这个贱人害的?”
汪氏整张脸都在抖,她不如杨氏来的泼辣。
往日在沈家,也是个受气的主。
但……沈萤身上,都是被婆家磋磨的青印啊!
那是她捧在手心上的女儿!
“是你,就是你,你一个贱命,怎么就不能站出来了?”
“你装什么啊装!”
汪氏哽咽道,眼角发红,一边护着沈萤,一边恶狠狠盯着沈蕴。
“听到没有,你们沈家人,嫌弃你!”
叶母转头,训斥沈蕴。
“你自己说,关你柴房关错了吗啊?”
“你想拿我儿子辛苦赚的钱,去接济这群白眼狼,你是傻瓜吗?”
沈蕴神色怔怔,眼神有些放空。
她看着汪氏跟沈萤,欲言又止……
最后她挪开眼。
“伯母,是我傻呀!她可是叫我一声大姐姐呢!”
沈蕴这句话说得又轻又软。
可她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口里慢慢攥了一下——攥紧,又松开。
动作只有叶母看见。
叶母别开眼,嘴角压了一下才骂出声:
“叫你声姐,是让你掏心掏肺!”
“三婶,沈萤妹妹,你们可别害我了!”
沈蕴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颤。
她的余光扫过汪氏身后那扇虚掩的沈家院门——
那里头,应该有人在听。
她低下头,转身往回走。叶母跟着她走回门内,合上门板,才压低声音:
“你方才那几下,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蕴没笑。
“像就行。不像就白演了。”
“街坊邻居也都看到了,再来找我,她们……就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