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一声“大姐姐”像根细针,扎在沙地里,扎在沈萤肿了半边的脸上。
沈萤的眼睛还在望着她,望得那么用力,像抓住一条绳子。
她跪在地上的身子往前挣了一下,又被那个老妇人一把按回去。
“还喊?谁是你大姐姐?”
“都是伺候男人的罪奴,还想拉关系?”
沈萤的嘴张了张,没再喊出第二声。
叶母扯了扯沈蕴的袖子:“走吧,别看了。”
沈蕴收回目光,脚下没动。
三息之后,她对叶母说:“伯母,你先下山。我稍后就到。”
叶母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沈蕴等到叶母的背影转过山脚,才朝那边走过去。
她没走沈萤的方向。
她走到那妇人,站定,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玻璃珠子。
空间货柜的底下,有一罐子这东西。
没什么用,但小孩子喜欢。
沈蕴把玻璃珠子递过去。珠子在日头底下转了个圈,里头那点彩色碎屑一闪,老妇人伸手接的时候,眼珠子跟着转了一转。
“琉璃珠?”老妇人一把拿过沈蕴手里的珠子。
又上下打量她一遍,嗤地笑了:“倒是有个懂事的大堂姐。”
“我不是她堂姐。”
沈蕴说,“我跟她不是一家。”
“大姐姐……”
沈蕴淡淡道:“沈萤,我想,你应该也不知道,我被人从军营后方挑出来了吧!”
“可是……老夫人却知道,你说……是不是她……还有什么计划呢?”
叶母说过,昨日早上,老夫人就让人在打听她。
所以,叶长弦去挑她的事情,沈家……也知道。
“沈萤,你瞧,老夫人的手……伸的挺长啊!”
“她有那么大的能耐,怎么就保不住你呢?”
“看来,在她眼中,只有沈芙,才是最重要的,就连亲孙女……”
沈蕴嗤笑了一声,“都比不上沈芙啊!”
沈萤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落在她心湖,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
沈萤从小就知道祖母偏心沈芙。
好吃的好穿的,永远是沈芙先挑。
可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沈芙是嫡出的大小姐,是因为沈芙性子软招人疼,是因为自己是三房的女儿,不如大房尊贵。
可沈蕴今天说:祖母有本事保人,但她没保你。
沈萤的嘴唇开始抖,越抖越厉害,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砸。
“她……她明明说……”
“说什么?”
沈萤的嘴张了又张,眼泪灌进嘴里又呛出来,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她说……让我嫁过去,等风头过了……就把我接回来……”
沈蕴安静地听完,没有笑,也没有惊讶。
“听说沈萱配的那个军户,还有两个孩子,她可是一过去就当人后娘。”
“我们几个,说不上谁比谁更惨。”
沈蕴顿了顿:“但沈芙……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沈蕴就不打算继续了。
她转身离开。
“大姐姐~”
身后,沈萤焦急地喊话。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没有办法啊!”
“怎么会呢,你还有爹娘,还有兄长,他们……总不会……不疼爱你吧!”
沈蕴自嘲笑了笑:
“你又不像我,从小……就被调换的。”
沈蕴走开了,沈萤有没有闹的勇气,她不知道,也不打算等。
话递到了,种子埋下了。
剩下的,看沈萤自己。
她只管往前走。
山脚下,叶母还在等她。
背篓搁在脚边,人蹲在路旁一块石头上,正拿水囊小口抿水。
看见沈蕴下来,叶母没有多问,只把水囊递过去:“喝一口,下山还远。”
沈蕴接过来抿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点闷气被冲散了。
下了山,村口的路比山上好走些,两人并肩走着,叶母忽然放慢了脚步。
“你方才给她的那颗珠子……”
“嗯?”
“是哪儿来的?”叶母看了她一眼,
“你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沈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衣裙,没有正面回答。
“我藏的好。”
“你今日露了东西,后面会有麻烦的。”
叶母低声道:“这地……什么都缺,什么都会抢的。”
沈蕴偏头看了叶母一眼。
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沈蕴听出那底下还有一层意思——一个在边关活了几十年的女人,应该见过太多“藏不住”的事了。
“伯母,村里人,都在这里挖野菜吗?”
沈蕴继而问道:“我瞧着,山坡上都快薅秃了。”
“野菜,树根,肚子饿了,总能找到吃的。”
叶母淡淡说道:“就是……不知道明年这地里,还能不能长出野菜了。”
沈蕴神色微沉,“就没有人管这事吗?”
“地里长不出庄稼,百姓又怎么生存。”
“当官的都想管不了,谁又能管呢?”
叶母说道:“长弦……也是为了这事,才去的京城啊!”
沈蕴回头,盐碱地改良,要排盐降碱,要培肥改土……
可是……缺水呢!
回到家中,叶长弦还未回来。
叶母有事要忙,沈蕴便坐在院子里摘菜。
“砰砰砰~”门外突然传来大力的敲门声。
“沈蕴,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头。”
“开门,快开门!”
沈蕴皱眉,这是二婶赵氏的声音。
沈萤应该还来不及回那边说什么,赵氏这是……
“拍拍拍,大白天的,吵什么?”
叶母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快步走出,骂的有些急。
“你躲进去,长弦说了,你们沈家,没一个是好的。”
沈蕴看着头发花白,人又清瘦的叶母。
那明明瘦的在背后都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可上前的脚步,是那般的坚定。
沈蕴心里一动,按住叶母的胳膊:“伯母,我自己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赵氏叉腰站着,汪氏跟在后头,两人看沈蕴的眼神,都带着恨。
“好你个白眼狼,自己得了庇护,连家里人都不顾了。”
“我替你娘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没良心的贱蹄子!”
汪氏说着便是抬手扇向沈蕴。
沈蕴一把握住汪氏的手。
休养了两日,她多少还是有了点力气。
“教训我,你配吗?”
沈蕴冷脸一把挥开汪氏。
“沈蕴,都怪你,你自个摘出去了,可怜萱儿跟萤儿都被配了军户。”
一旁汪氏更是要上前拉扯沈蕴哭闹:
“我可怜的萤儿,走,你去,你去顶了萤儿,把萤儿换回来!”
汪氏的哭嚎在巷子里散开,破锣似的,几家院门悄悄开了条缝。
“你让我去顶沈萤?”
沈蕴甩开了汪氏的手,她气笑了。
“为什么是你们的女儿,不是沈芙,你们就没想过吗?”
“还是说,不敢找沈老夫人闹,就来闹我?”
“真当我是软柿子吗?”
沈蕴看向斜对面的屋子,一字一句道:
“就算是她来了,我也这么说。”
“没养过我一天的沈家,我凭什么认!”
说完,沈蕴便直接转身进屋,重重关上门。
任由外头赵氏跟汪氏哭嚎,沈蕴也不再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