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头上,名单放到了江远桌上。
一张纸,二十个名字。十八个后面画了圈,两个画了三角。
“画圈的是约得到的,三角是备着。”王海涛说,“都是你要的那种人——不懂电池的。”
“先见哪三个。”
“车厂出来的一个,干电网的一个,还有一个国营大电池厂的。”王海涛说,“国营那个五十二了,厂子去年关了。人现在在劳务市场登记,一个月去看两回招工的窗子。”
“关了才好。”江远说,“关了的人,才知道线是怎么停的。”
“还有一个,现在人在苏州,做电动自行车的。”王海涛说,“要不要见。”
“排下一批。”江远说,“一次见三个,见多了,人就串了。”
名单是王海涛一个人跑出来的。六个人才市场,四个行业协会,打了四十多个电话,腿跑了两个礼拜。
“有个细节。”他把名单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我每问一个人,都问同一句话:你这行里,最能的人是谁。问到第六个人,他们开始说同一批名字。”
面试约在三月十一号,一天见三个。
第一个进来的三十八岁,姓邓,做车用电池包的。
他进门先放下一份文件。纸边起了毛,页脚卷着,像被人翻过几百遍。
“这是什么。”
“失效分析。”邓工说,“前年我们一组电池在北方出了问题,拆回来十七组。我带两个人拆了两个月,写出来的东西。”
江远翻到中间一页。图上是一只电芯,旁边标着温度、内阻,还有一颗螺栓。
“结论。”
“螺栓。”邓工说,“车一颠就松,松了就发热。实验室跑了三个月没抓到,最后把整包拆下来装到试装车上,在坏路上跑了四万公里,才把它逮住。”
“实验室为什么抓不到。”
“实验室的路太好了。”邓工说,“真实的车不走好路。”
“厂里为什么放你走。”
“电动车的项目停了。”邓工说,“项目停了,做包的人就没用了。我走的时候,车间里那台振动台还蒙着布。”
“你要多少工资。”
“多少都行。”邓工说,“给我一间实验室,一台振动台。别的我不挑。”
江远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我们要建大电池线。”他说,“你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我给不了工艺。”邓工说,“工艺你们自己有。我给你的是,我见过大电池是怎么死的。”
邓工走的时候,把那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这种人。”王海涛说,“不要钱,要台子。”
“要钱的才好办。”江远说,“要台子的,是把往后十年都押上去的。”
第二个姓贺,五十出头,在供电局干了半辈子。他进门拎着一个旧文件袋,坐下以后,王海涛问了三个问题,他一共答了五个字。
江远把本子推到一边。
“贺工,别的问题不问了。”他说,“你想问什么,你问。”
老贺抬起眼皮,看了江远一会儿。
“我就问一句。”他说,“电,从哪儿来。”
“什么意思。”
“你做电池,做出来谁买,买了拿去充。”老贺说,“充的是火电还是谷电,几点充,一度多少钱。这一笔想不清楚,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铁。”
江远没有马上接话。窗外车间的涂布机正开着,声音隔着两堵墙传进来,闷闷的。
“这一笔,我们现在算到三年。”他说,“你来了,替我把十年也算出来。”
老贺点点头。他把那个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打开。
“这是什么。”王海涛问。
“我抄了半辈子的电价。”老贺说,“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个钟头多少钱,我都记着。你们要问电从哪儿来,答案都在里头。”
江远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掂了掂。不重,一沓纸。
“办公室不用给你留了。”他说,“你的位置在电房。”
“电房好。”老贺说,“离表近。”
王海涛问他工资要多少,他想了半天。
“跟我以前差不多就行。”他说,“我没跟私人老板干过,规矩你定。”
第三个姓郝,叫郝建民,五十二岁,国营大电池厂干了三十年。
他坐下的时候背是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郝师傅,三十年,不容易。”
“三十年零四个月。”郝建民说。
“厂子关了,你想什么。”
“我想那条线。”郝建民说,“设备是进口的,一共跑了十一个月就停了。停的时候,设备还是新的。人呢,说散就散,四百多人,一个月就散完了。”
“你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郝建民直直地看着他。
“别拿你们做小电芯那套过来。”他说,“我听说你们一个月出八千万颗,了不起。大电池那边,一颗是一颗,废一颗是废一组。你们那点良率,搬过来一天就得赔穿。”
“所以要你来。”江远说,“线给你,规矩也给你。带旧部来吗。”
“不带。”郝建民说,“我那些人,早散了。我一个人来。”
“那就你一个。”
他站起来,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上班。”
“线到厂就上班。”江远说,“三月二十号。”
“行。”郝建民说。
三个人都走了,天已经黑了。王海涛进来,把门带上。
“怎么样。”
“三个都要。”江远说,“邓工管测试,老贺管电的事,郝师傅管线。”
“我听明白了。”王海涛说,“邓工那份报告,是白纸黑字教出来的。老贺那一问,问的是你没想过的。郝师傅那张嘴,是大厂里熬出来的硬骨头。”
“我要的就是这个。”江远说,“大厂教出来的人守规矩。我要的,是见过规矩杀过人的人。”
王海涛记完,翻出另一页。
“还有个事。我托人问到了两条停线。”
“谁的。”
“山东一家做电动大巴的。前年上的项目,线是全新的,车没卖动,钱断了,线就封在那儿。”王海涛说,“两条,对方开价两亿。”
“设备多久了。”
“前年三月装箱,运到厂里就没开过封。”王海涛说,“卖方现在欠着工程队的钱,再拖下去,要走拍卖。拍卖的话,这两亿都拿不下来。”
江远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买。”
王海涛抬起头,等他的理由。
“新线一条三亿八,两条七亿六,省五亿六。”江远说,“这不是大头。自己建线,从打地基到出产品,一年半。这两条线是现成的,通上电,四个月能跑。早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值多少。”
“一个车型一年两万组。”江远说,“你自己乘。”
“二手设备,出了问题谁认。”王海涛说。
“让原厂来验收。”江远说,“验收单不齐,尾款不付。你去谈,就带这一条。”
“还有一条。”江远说,“让邓工去看。他见过大电池怎么死,设备死没死过,他一眼能看出来。”
王海涛把两个数并排写下来,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两亿出去,账上就见了底。”他说,“小电芯一亿颗的料钱,一分动不得。”
“知道。”江远说,“所以拖不得。两亿压在那儿,一天的利息就是四万。”
王海涛合上本子的时候,皮筋绑了两道。这是他算大账的老习惯,绑第二道,就是这单他心里没底。
“你没底。”江远说。
“我没底。”王海涛说,“你有,你就上。”
三月下旬,两条线分十四车拉到嘉定。卸车那天,包装箱上落了一层灰,木条一撬开,设备上的油纸还是亮的。王海涛伸手摸了一下,说了三个字:跟新的一样。
车间把东半边清出来,导轨上的防锈油要用煤油一点点擦,这活派给了小何。小何二十一,盐城人,进厂两年,手稳。
第三天下午,江远到车间看安装。小何跪在导轨边上,拿白手套在轨面上抹了一下,手套还是白的。
“郝师傅,这样算干净了吗。”
“算。”郝建民说,“再抹三遍。大电池的线,轨面上留一粒砂,涂布就废一整卷。”
小何没吭声,低头接着擦。擦到东头,他直起腰问了一句:“郝师傅,这线真像老板说的,四个月就能出东西?”
“线是死的。”郝建民说,“看手。”
小何把这三天的白手套都收在工具盒里,一共六只,只只都是白的。
车间西墙上,邓工把那份失效分析报告复印了一份,用四颗图钉钉在那儿。王海涛看不懂图,只看清了最底下一行字:真实的车不走好路。
“钉这个干什么。”王海涛问。
“提醒我自己的。”邓工说。
收工前,江远把三个人叫到线头跟前,就说了一段话。
“老邓见过大电池怎么死,老贺知道电从哪儿来,郝师傅见过线怎么停。”他说,“我只加一条规矩。大电池坏一颗,一组全废,废的是百分之一。你们小电芯的失效是千分之八,坏一颗,返工就完了——两套规矩,不能混。”
邓工点了一下头。
郝建民没有点头。他把安全帽在手里转了半圈,看着那条还没装完的线。
“江总,话说得好。”他说,“可有一条,你得先认下来——你们做小电芯的那一套,到了大电池上,要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