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调过去以后,何制作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做脸。
他先让她们把公司过去三年的游戏里所有的角色动作导出来,一共九百多条,全部摊在一个文件夹里。
“先看。”他说,“看完再说。”
小关先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我们以前做过的东西有多将就。”何制作人说,“看完了,你才知道要做的是什么。”
三个人看了四天。第四天下午,年纪最小的那个姓关的姑娘把清单打印出来,一条一条标了颜色。
“标红的是什么。”
“重样的。”小关说,“这九百多条,实际只有一百二十种。剩下的都是改速度、改角度。”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它们的手都一样。”她说,“跑的时候两只手摆动的幅度是一样的。人不是这样。”
何制作人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很久。
“这一百二十种里,有几条是你自己做的。”
小关愣了。
“你们以前那些游戏,动作是谁做的。”
“外包。”她说,“一家公司做的,一门心思做便宜。”
“你做的时候想过什么。”
小关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何制作人没想到的话。
“想过它看起来像不像人。”她说,“但外包的人不关心像不像。他们关心的是这一套动作能不能复用到别的产品上去。”
“那你就从这里开始。”何制作人说,“从像不像人开始。”
“那你觉得该从哪儿开始。”
“从手开始。”小关说,“手最难,也最显眼。”
那天下午,何制作人在墙上那张纸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先从手开始。
小关把那张纸拿手机拍了一张。何制作人看见了。
“你拍它干什么。”
“我怕它以后被撕掉。”小关说,“以前那家公司,墙上贴的东西三个月就换一遍。”
何制作人没有再说什么。
腊月里的一个晚上,王海涛找过一次江远。
他带的是一张单子:动作组加上引擎那边新调的三个人,一年的人工、机器、外包,一共一千一百万。
“这一笔不产出。”王海涛说。
“不产出。”
“游戏那边今年挣的多,顶得住。”他说,“但我得问一句:这个组,跟我记账上哪一栏。”
江远想了一会儿。
“先不记。”
“不记?”
“记在一个叫的框里。”江远说。
王海涛把笔停住。
“没有这个框。”他说。
“那就画一个。”
王海涛看了他几秒,低头在本子最后又画了一道竖线。那一格上面,他没有写字,只写了一个日期:今天起。
做动作这件事,他们的办法是土的。
先把人拍下来——不是请演员,是让办公室的人自己上。何制作人、小关、还有两个后端的小伙子,轮流站在一块白布前面,按同一段口令做同一套动作:走、跑、转身、抬手、蹲下。
拍了两天,一共拍了四百多段。
拍的时候出了不少笑话。
第一个是光。何制作人以为白布够用,结果第一天拍出来的四十几段全废了——人一转身,身上的光就变,机器看的是明暗,明暗一变,它就跟丢。
第二天他们换了办法:把窗帘全拉上,用两盏灯从两个方向打,人穿深色的衣服,白布前面还拉了一根绳子当参考线。
第二个是节奏。何制作人喊口令,喊到第三遍才发现他自己喊的每一遍都不一样。
“你喊的时候,前面拖了一点。”小关说。
“我听不出来。”
“机器听得出来。”小关说,“你把口令录下来,以后就放录音。”
于是口令录了。四十句,每句三遍,一共一百二十条音频。以后所有人做动作,都跟着同一个声音。
第三个是害羞。两个后端的小伙子第一次站在白布前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走了两遍都不对。小关上去站了一分钟,把走、跑、转身做了一遍给他们看,两人才放松下来。
四百多段,就是这么拍出来的。
拍完的问题来了:这些视频,机器不认识。
他们要的是把视频变成一串数字——每一帧里,人的肩膀在哪儿、肘在哪儿、手腕在哪儿。这件事要说简单也简单,国外有人做过;要说难也难,因为手机上的算力不够。
“两条路。”陆铮把这件事摆到会上说,“一条是自己从头做,一年半;一条是跟着国外现成的东西做,三个月能用,但底下是别人的。”
“哪一条你选。”江远问。
“我选第一条。”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说过一句话。”陆铮说,“你说过——底座不能租。”
江远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何制作人。
“你呢。”
“我不管底座。”何制作人说,“我只要它明年能让我的人跑起来。”
“那就两条一起走。”江远说,“第一条线你带人做,第二条线拿来先用。先用的东西,只做外壳,随时能换。”
陆铮点了一下头。
“给我一个条件。”
“说。”
“用别人的东西那部分,我要写清楚。”陆铮说,“写在纸上——哪一块是别人的,哪一块是我们的,换的时候换哪一块。”
“写。”江远说,“写在文档第一页。”
那年冬天最冷的那一个星期,小关做了一个原型。
不是游戏里的英雄,也不是能看的东西。那是一个只有十几条细线的小人——一个用数学画出来的骨架,在屏幕上走了一圈。
走得不好看,肩膀是硬的,膝盖不打弯。它甚至不像人。
但它是算出来的:给它一套动作的指令,它自己走。
何制作人站在后面看了三分钟。
“这个东西能做成什么样。”
“现在只能这样。”小关说,“它现在只会走直线。”
“要多久能让它跑起来。”
“不知道。”小关说,“得看陆工那边。”
何制作人没有催她。他把那个原型存下来,取了个名字,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叫:动作。
他退开两步,把屏幕转了一下角度,让那间屋子里的人都能看见。
“这个不算成果。”他说,“它连一个能看的动作都没有。”
屋里没有人笑。
“但它是一个开始。”何制作人说,“今天开始,我们有一件自己从零做出来的东西。”
快过年的时候,江远去了趟游戏子办公室。
那一层楼比去年多了一倍的人。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改图,角落里有三个不说话的,对着屏幕上的骨架调关节角度。
他站在最后那间小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何制作人一个问题。
“这个东西,往后能干什么。”
何制作人没有马上答。他把那个只有十几条细线的原型调出来,在屏幕上让那个小人走了一圈。
“你看这个。”他说,“它现在只会走。但它不是一段走路的动画——它是被算出来要走的。”
“区别在哪里。”
“播放的动画,只会它学过的那几下。”何制作人说,“算出来的,你让它往左它就往左。”
江远看着屏幕上那个小人。
它走得很笨,一条直线,肩膀不动。
“你再看一遍。”何制作人按了一下键,让那个小人又走了一圈。这一次他换了一条指令——他让那个小人走到一半停住,再往后退一步。
小人停了,退了。
“播放的动画做不到这个。”何制作人说,“因为我们没拍过走到一半往后退。”
江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你是想说,”他终于开口,“以后我们自己能造人。”
“不知道。”何制作人说,“我只知道这一套东西,跟做引擎是一回事。都是把没有的东西算出来。”
江远在那间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自己办公室,把那条线又画了一遍。那一页上原本有三行——电、算、眼睛。
他在最后添了第四行,只有两个字:
人。
写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厂区里的灯还亮着几盏。电池线那边是夜班,游戏子办公室那边有人没走——他认得那间屋子的位置,从这儿正好能看见。
两条线的灯,隔着一整个院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后要办的一件事。那件事现在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方向:让机器自己把没有的东西算出来。
想完他把本子合上。桌上那摞文件还是三份,顺序被王海涛换过了:事在上面,钱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