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王海涛做了一张表。
那张表一共有七列,列的名字从上到下依次是:月份、嘉定产线、常州产线、外购、合计、去年同月、差。
表上的数是一月四千二百万,二月四千八百万,三月五千五百万。五月破七千万,九月破九千万,十二月最高,一亿零七十万。
江远把这张表从下往上看了一遍。
“十二月为什么最高。”
“因为常州那边十一月验厂,十二月开始出货。”王海涛说,“这一档是三月才并进来的。”
“并进来之前是三月。”
“并进来之前是三月。”他说,“所以前年一整年,我们是一亿七千万颗。”
表从去年一月开始排,一直排到去年十二月。
排完以后,他在最下面一行画了一个框。
框里是最后一个数:十二月,一亿零七十万颗。
他把这个数圈起来,拿到江远桌上。
“这个月。”他说,“我们第一次过一亿。”
江远看着那个数。
“去年是多少。”
王海涛翻到另一页。
“再往前一年,我们月产一万二到八万,加起来三百二十万。”他说,“前年一千七百万,去年这张表,九亿。”
“两年,从三百二十万到九亿。”
“是。”
“明年呢。”
“不知道。”王海涛说。
他把那张纸往江远面前推了半寸。
“我不知道明年。我知道我算不出后年。”
江远抬起头。
“算不出。”
“我算过了。”王海涛说,“常州那条线是头一个月全量出货,一亿是堆出来的。月月都出一亿,我们现在做不到——全国的盘子也吃不下那么多。”
“那你觉得能做到多少。”
“极限。”王海涛说,“消费类锂电,全国一年五十多亿颗。”
江远把这个数在纸上抄了一遍。
“全国五十亿颗。”他说。
“对。”王海涛说,“照十二月这个速度,一年十二亿颗。我们占全国两成二。”
他在纸上把这两个数并排写好,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两成二。”他说,“江远,我们已经吃到两成二了。”
那道竖线画得很直。
“再往上是什么。”江远问。
“没有了。”
“怎么叫没有了。”
“我问过三个人。”王海涛说,“一个是做胶壳的,一个是做铝塑膜的,一个是给电芯厂供气体的。三个人说的数差不多:消费类锂电,全国明年到顶,五十五亿到六十亿颗。”
“到顶以后呢。”
“到顶以后就是往里挤。”王海涛说,“谁挤掉谁。”
江远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所以我们到哪儿。”
“我们到顶了。”王海涛说,“我们现在是两成二。明年这个时候,我们最多两成五。”
“两成五。”
“我已经按两成五排过了。”王海涛说,“按两成五算,明年我们的营收大概十五到十八亿。”
江远没有说话。
“江远。”
“嗯。”
“我算了三条路。”王海涛说,“第一条,加产线。这个我算过了,算不出来。第二条,去海外。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是换一种东西做。”“第一条我算不出来,是因为要人。”王海涛说,“我们一月一亿颗靠的是常州那边的老工。要再往上,我要再去买一个厂,或者自己再开两条线。买一个厂五亿二,自己开两条线六亿七。这些钱我拿不出来。”
“那第二条呢。”
“去海外。”王海涛说,“越南、印度的厂在招人,条件开得比我们低。但是我们的板子出去要重新认证,一套认证下来八个月。八个月里我们一分钱赚不到。”
江远抬起头。
“什么东西。”
王海涛没有答。他把另一张纸拿过来,那张纸上只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一只小电芯。
第二行:一只大电池。
那天下午童晓棠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小电芯,就是他们现在做的,两千二百毫安时,铝塑膜软包。
另一个很大,比手掌还大,黑色,外壳是一块金属。
“这个是什么。”江远问。
“大电芯。”童晓棠说,“我做电池的时候从资料上看过,没有做过实物。这个是我托人从山东买回来的一只样品,一百安时。”
她把两只电芯并排放在桌上。
小的和大的差了五倍。
“这一只。”她指着小的,“八块五。”
“这一只呢。”
“五百四。”
王海涛把这两个数记在那张纸上。
“三点二伏,一百安时。”童晓棠说,“三百二十瓦时。”
“一顶多少。”江远问。
童晓棠想了一下。
“一顶六十多颗。”
“六十多颗小电芯顶一只大电芯。”江远说。
“对。”
“价钱呢。”
“六十多颗是五百一十块。”童晓棠说,“这一只是五百四。”
江远看着桌上那两个东西。
“成本呢。”他问。
“这一只我们做不了。”童晓棠说,“做得了的话,不会是五百四。”
“这一只是哪来的。”
“山东一家厂,去年产了三十几只,卖不动。”童晓棠说,“我托人买了六只,单价一百八。”
“六只就是一千多。”
“一千零八十。”童晓棠说,“他们是当废品处理的。”
“那是多少。”
“我算过。”她说,“人工、设备、厂房加起来,一条大电芯线是三亿八千万。一只合格的大电芯,成本大概三百二。”
“八百块。”江远说。
“三百二。”童晓棠说。
“三百二跟五百四差二百二。”
“差二百二。”
江远把这三个数写在纸上:小电芯成本六块七,卖十块五。大电芯成本三百二,卖五百四。
写完他看了很久。
“卖五百四。”他说,“一辆电动车用几只。”
“一套用六十到八十只。”童晓棠说,“一只车要用十几到二十万。”
“这两个东西的差别不只是大小。”童晓棠说,“小电芯做的是能量,做的是容量,一颗两千二百毫安时就是两千二百毫安时。大电芯做的是功率和寿命。”
“功率。”
“一辆车加速的时候,要的不是两千二百毫安时,是几百安。”她说,“所以大电芯的材料不一样,工艺不一样,测试也不一样。我们现在这一条线,从头到尾都对不上。”
“那要做出来要多久。”
“一条线,一年。”童晓棠说。
王海涛在旁边算。
“一辆车十几万。”他说,“小电芯一个月卖一亿颗,一颗赚三块八,一个月赚三亿八千万。”
“对。”
“大电芯一个月要做多少。”
“产能是两条线。”江远说,“一条线一个月做八千只,两条一万六。”
“一万六只一只赚二百二。”王海涛说,“一个月三百五十二万。”
“小电芯三亿八千万。”
“差一百倍。”
江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
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行字,是上个月写的“六块七”和一个圈。
他把那一行擦掉了。
擦完他在黑板中间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大电池。
写完他没有动,就站在那儿看。
那年他二十五岁。他站在黑板前面的样子,后来被陈小满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右手还捏着一支粉笔。
“江总。”陈小满说,“你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是吗。”江远说。
“抖了。”
“那拍下来。”
那天晚上,江远跟王海涛谈了一次话。
谈的是招人。
“你说招什么人。”王海涛问。
“不懂电池的人。”
王海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招的全是懂电池的。”江远说,“工程师、工艺师、实验室的人,全是从这一行里出来的。”
“他们不够用吗。”
“不够用。”江远说,“他们懂小电芯。懂小电芯的人,做大电芯跟没懂一样。”
“那要什么样的人。”
“懂车的人。”江远说,“或者懂电网的人。要么是干了二十年发动机、现在厂子关了的人。”
“这些人不好找。”
“不好找。”江远说,“但是找得到。”
他停了一下。
“而且便宜。”
王海涛把那两个字写在本子上。
“懂车的人。懂电网的人。”他说,“我这就去打听。”
“还有一样。”江远说。
“什么。”
“还有一句。”江远说。
“你说。”
“招人的时候,不要问学历。”他说,“这行里最厉害的两个人,一个是干了二十二年机器的老师傅,一个是原来做摩托车维修的。”
“那个摩托车的呢。”
“他在常州。”江远说,“我上周去,他答应来看看。”
“不要招那些一上来就说自己懂大电池的。”他说,“这一行现在没有人懂。谁要说自己懂,那是假的。”
“名单你先列。”江远说,“列二十个。”
“列二十个干什么。”
“十八个是招的,两个是备着的。”江远说,“我每次招人都留两个位置,那两个位置给随时可能走的人。”
“为什么。”
“因为走的人也要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