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号早上,江远在实验室门口站住。
四十平的屋子,靠墙一排分容柜,柜上一排灯按次序亮。墙角那台真空干燥箱,玻璃门上还有没散的雾。
中间那张桌子挪到了窗下,桌面上一字排开三个塑料盒。
童晓棠坐在桌前,手里一把镊子。她把一颗电芯从第一个盒子里夹出来,看一眼背面铅笔写的数,再放进第二个盒子。
“三个盒子是什么。”
“三档。”
“按什么分。”
“内阻。”她说,“四十五以下一档,四十五到六十二一档,六十二以上一档。”
“为什么是这两个数。”
她把实验本推过来。翻开那一页,上面画了一排柱子,是上次那两百颗的图。柱子在四十五和六十二这两个位子上矮下去一截。
“这两个位子上数最少。”她说,“分在数少的地方,一档里头的才齐。”
“齐到什么程度算齐。”
“二十毫欧。”童晓棠说,“同一个壳里的四颗,内阻差不能超过二十毫欧。差二十毫欧,放电两安的时候,两端差四十毫伏。差的那一颗先撞到保护电压,另外三颗的容量就白装着。”
“为什么不分成五档。”
“五档要五张表。”她说,“三档已经把跨度压到二十毫欧以内,再往下分,掉的那点不良不值五张表。”
“那为什么不两档。”
“两档跨度三十多,压不住。”
“第三档跨度二十六。”
“所以我只留到八十二。”她说,“八十二以上的剔出来。”
“剔掉多少。”
“一百颗里四颗。”
“测的是交流还是直流。”江远问。
“交流,一千赫兹。”她说,“直流测出来的里头混着极化和接触电阻,两台机器测同一颗能差五个毫欧。”
“交流的准吗。”
“准在排序上。”她说,“我不要绝对值,我要它跟别的颗比大小。”
“测一颗要多久。”
“十几秒。”她说,“夹上去,等数稳,看一眼,放下。一天一千五,测完眼睛疼。”
“这两百颗你测了两天。”
“两天。”童晓棠说,“剩下那一百九十九万九千八百颗,不能这么测。”
江远在心里算了一遍。四块八,剔掉百分之四,摊上去五块整。分档的人工两毛八,标签和复测两毛二。
“五块五。”他说。
“五块五。”童晓棠说,“比外购的十块二便宜四块七。”
“一台四颗,一台省十八块八。”
“前提是装得进去。”她说,“装不进去,四块八也是八块八。”
“分档的人从哪儿来。”
“二车间抽。”童晓棠说,“抽六个人,一个月少出三千台。”
“三千台是多少。”
“一台二十四块,七万二。”她说。
“那就抽。”江远说,“七万二换回来的是一颗便宜四块七。”
“剔出来的那百分之四呢。”
“退给老冯,按废芯算。”童晓棠说,“一块二一颗,他能卖给做手电的。”
“一共多少颗。”
“八万颗。”江远说,“退回来九万六。”
十点钟,陆铮从楼上下来。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盒子。
“板子那边的事。”江远说。
“说。”
“三档电芯,三版固件。”
陆铮没有马上接话。他从第二个盒子里拿起一颗,翻过来看背面的数。
“补偿系数。”童晓棠说,“第一档一,第二档一点零二,第三档一点零五。”
“为什么往上走。”
“内阻大的,放电平台低。”她说,“按标称算,它会提前报空。报空了人就去充,剩下那一截容量永远用不着。”
“所以往上补。”
“往上补。”她说,“补完实测,四颗放出来的和屏幕上写的,差不到百分之二。”
“三张表里有什么。”江远问。
“三样。”陆铮说,“满充容量、放电截止电压、内阻补偿。”
“截止电压差多少。”
“第一档三点零,第二档三点零五,第三档三点一。”他说,“内阻大的早点收。拖到最后那一段压降太陡,伤芯。”
“容量呢。”
“第一档按两千零五十,第三档按一千九百八。”他说,“按标称算它永远放不出来,屏幕上就永远差一截。”
陆铮把那颗电芯放回盒子。
“多久能写完。”
“写完一天。”他说,“写完不算完。”
下午,楼下装了五百台。
头一批五百台,四颗电芯不分档,从散料箱里随手抓。
“谁装的。”江远问。
“二车间,六个人,装了一天半。”童晓棠说,“我跟他们说,不要挑,从箱子里拿哪颗装哪颗。”
“为什么不让他们挑。”
“挑了就不叫随手。”她说,“我要看的是随手抓能有多坏。”
装完上分容柜,跑完一轮。
童晓棠在实验本上写了一行。红笔:一百七十。
“一百七十台不良。”她说。
“都是什么。”
“四十七台容量不到七千。”她说,“九十一台充到一半保护板断电。剩下三十二台是发热,壳子摸上去是烫的。”
“烫到多少。”
“四十六度。”她说,“我们自己的规矩是四十以下。”
“这一百七十台怎么办。”
“拆。”童晓棠说,“电芯留着,重新分档。壳子报废。”
“壳子多少个。”
“一百七十个,三块四一个。”她说,“五百七十八。记在这一页红字的下面。”
“三百次循环测了没有。”
“跑了六十次。”她说,“第三档掉得比第一档快,一百次以后差千分之三。”
“三百次以后呢。”
“三百次以后要等四十五天。”童晓棠说,“数出来以前我不说。”
第二批五百台,按三档装。圆的一档一百八十台,方的一档两百三十台,三角的一档九十台。
跑完那一轮是第二天下午。
她翻到新的一页,用蓝笔写了一行:二十。
“二十台。”她说,“百分之九十六。”
“这二十台是什么。”
“七台是焊点,五台是壳子压到极耳。”她说,“剩下八台还是内阻,其中六台在第三档。”
“第三档再收一收。”
“收到七十八。”她说,“再往里收,剔出来的就太多了。”
江远把两页都看了一遍。
“先说结论。”他说,“分档这件事成立。理由是一百七十和二十这两个数,不是我拍出来的。”
“三角那一档,别人拿到会怎么用。”他又问。
“当b品卖,七块七。”童晓棠说,“或者跟好的混着装,一百台里坏三十台。”
“我们为什么不混。”
“混着装,板子救不回来。”她说,“分着装,板子只要认三张表。”
童晓棠没有抬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版标签。
三种。第一种是圆的,蓝色。第二种是方的,黄色。第三种是三角的,红色。
她拿镊子夹起一颗,把蓝色的圆标签贴上去,用指头压平,再放回盒子。
“蓝的给谁。”
“四十五以下。”她说,“用在贵的那款上。那款放电两安,要最好的一档。”
“黄的。”
“方的黄标签,四十五到六十二。”她说,“装在标准款上,占一半多。”
“红的。”
“三角的红标签,六十二以上。”她说,“只装在放电一安的机型上,不装在两安那款。”
“为什么。”
“内阻大,大电流下压降大。”她说,“给它配一安的活,它能干到三百次循环。给它配两安的活,两百次就掉下去。”
江远把那三种标签看了一遍。
“三角这一档有多少。”
“一万颗里一千九百颗。”她说。
“一安的机型吃不下这么多。”
“吃不下就堆着。”童晓棠说,“堆到我们那条线开出来,跟自己的芯一起用。”
“堆多久。”
“涂布机八个月以后到。”她说,“堆到那时候。”
“标签几分钱一个。”
“一版一百个,四块。”她说,“一颗四分。”
“贴一颗要多久。”
“三秒。”童晓棠说,“一个人一天贴两千。”
“五块五这个数,写进本子了吗。”江远问。
“写了。”她说,“在昨天下头。”
“昨天那一页写的什么。”
“四块八。”童晓棠说,“今天改成五块五。两个数中间画了一道。”
临走的时候,江远问陆铮一句。
“三版固件,往后改参数怎么办。”
“三张表一起改。”陆铮说。
“你要对几遍。”
“三遍。”
“你还有别的事。”
“楼上有十一个人。”陆铮说,“引擎那一版下个月要上。我在楼下待一天,楼上停一天。”
江远没有马上说话。陆铮也没有催,他把第三个盒子里的电芯挨着看了一遍,一颗一颗翻过去。
“所以。”陆铮说,“三版固件,我一个人维护不过来。”
“那你说怎么办。”
“让机器认。”陆铮说,“测完内阻,机器自己分到三个盒子,自己打标签。烧的时候按标签挑参数表。我只维护一张表。”
“这台机器要做什么。”
“夹住,测,分到三个地方。”他说,“就这三样。”
“测一颗要多久。”
“一秒。”陆铮说,“比人快十五倍。”
“一天多少颗。”
“八个小时,两万八千颗。”他说,“两百万颗,七十天。”
“两台呢。”
“三十五天。”
“多久能做出来。”
“两个人,两个月。”陆铮说,“一个人,四个月。我只能出半个。”
那天晚上,江远在实验室黑板的左下角写了三个字。
分档机。
写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一颗一颗测,测不完两百万颗。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回头看了一眼窗下那三个塑料盒。盒子里的电芯一颗挨一颗,背面各贴着一个颜色。